由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想到的(下)

      《红楼梦》是为女子著书立传,小说一开头就明确表明了作者的立场:“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又说:“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其短,一并使其泯灭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红楼梦》是中国第一部女性主义的小说,而且是彻底的女性主义者。一般说来,中外凡以女性为主的作品里,无论女主人公的命运如何跌宕起伏,总是与男性联系在一起,要么是最终会有一个强大的男性帮他渡过难关或者是救赎了他,比如《傲慢与偏见》《简爱》《飘》等等。要么是女主人公最后走向灭亡,但其悲剧的促成是男子的薄情或者背叛,像《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等。但《红楼梦》对女性命运的叙事风格截然不同。

      大家知道《红楼梦》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宝黛爱情为主题;另一条则是讲述了贾家的衰败过程。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度华筳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泡,古今一梦尽荒唐。”

    这是《红楼梦》的主线,而这条线索上的主要人物,不是那些个败家的男子,而是王熙凤。这里不是说王熙凤对贾家的衰败负有重大责任,而是说王熙凤的命运与家族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成为共荣共衰的统一体。

      “一令二从三人木”从来不是讲王熙凤与贾琏的爱恨情仇,而是暗示着王熙凤与贾家的共同命运;贾府昌盛,王熙凤这只末世的凤凰,就可以傲立高枝。可以抓权,卖弄才干,像是统领三军的司令一般发号施令,评判裁定。这就是所谓的“一令”;书中最集中最生动描写王熙凤的权高势重,就是协理宁国府这一回。不仅在荣国府弄权,她的令还延伸到了宁国府。协理宁国府是王熙凤最风光的时刻,她的聪明能干,她的气势、威信尽情的展现无遗。但随着贾家日渐走向衰落,各种弊端、腐败、监管不严的情况层出不穷,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是公认的贾家走向衰落的关键。王熙凤无论再喜欢弄权,也不会去抄检大观园,可是这时的王熙凤已不似以前那样气盛,迫于邢夫人的压力不得不从,只能低头默认,违心的跟着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去大观园各处抄检。

      “三人木”指的就是王熙凤的最后结局了。这里需要一说的是,如何评价后四十回,首先我们不得不承认后四十回中是有一些瑕疵,但是瑕不掩玉,有很多的章回写得非常精彩,比如林黛玉的死;宝玉最后的出家,写的那么感人,让人赞叹,不得不佩服作者的奇思妙笔,堪称古今中外最伟大的艺术作品。而王熙凤的最后结局同样也十分精彩,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写出来的。

      叔本华认为更纯粹更深刻的悲剧,不是旁边有一个反派人物作祟,比如《奥赛罗》中的伊阿古。观众的情感容易集中在仇恨反派上,悲剧效果较为简单;而更深刻的悲剧是主人翁的周围,没有坏人,没有反派,只因为主人公所处的地位、无法预知的命运、或者是日常生活中无意识犯下的错误而毁灭。

    读者受思维定式的驱使,习惯性的为主人公的悲剧命运寻找一个反派人物,会认为王熙凤最后被贾琏休妻。然而事实上,作者揭示了王熙凤悲剧命运更纯粹更深刻的原因,那就是:  贾家必然衰败的家族命运和她自身的性格特点所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这是作者对王熙凤最无奈的感叹。

      贾母死于抄家之后,王熙凤拿不出钱来办丧事,众媳妇们偷懒耍滑,阳奉阴违,不听他的指令,丧事办得很不像样。从而失去人心,她自己也因羞愧而重病不起。

      至此,王熙凤终于明白了,她穷尽一生所追求的东西统统都失去了,到头来一无所有。往昔的高贵、不可一世的权贵、威严、众人对她的惧怕、宠溺等等终成泡影。她已经到了众叛亲离日落西山的境地,最终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连生的欲望都没有了。王熙凤最后是被屈死的鬼魂缠身而亡,贾琏无钱办丧事,还是平儿拿出自己的几件首饰让贾琏当了,这与尤二姐的结局是多么的相似啊。真可谓是:欠命的终究要还的。

      与她正在主持的这场极尽奢华的葬礼相比,王熙凤死后冷冷清清,连个吊唁祭奠的人都没有,那些曾经一呼百应争先恐后奉承的人均不见了踪影。作者之所以事无巨细的陈述秦可卿丧事的盛大,罗列了那么多人名:王爷、公侯、宫里的公公、诰命夫人……谁来了,送了什么礼,一点一滴,细数记录,其目的就是与王熙凤的凄凉成最具冲击力的反差对比。秦可卿的死已经是个悲剧了,可是还有比她更哀的人。

      当王熙凤接过象征权力的对牌后,独自坐在抱夏里,捋出宁国府的五大弊病时,贾家正在势不可挡的走向衰落,与之相伴随的,是她自己的悲剧祸根正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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