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幺婆今年80岁了,除了牙齿不好,其他都很好,眼不花,耳不聋。就是她的牙稀稀拉拉地没剩几颗了,开口说话时,感觉就像个漏风的风箱,口齿不清。不说话时,猛一看去,嘴巴就像个开了口的包子。
幺婆在娘家时,排行最小,家里兄妹六人。那时乡下的孩子,没钱上学,7、8岁开始就跟这大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地里干活了。她家穷,平时孩子们很少吃米饭,要么是粥,要么就是地瓜、野菜。吃得不好,可是孩子们照样还是一天天长大。幺婆十三、四岁了,幺婆上头的几个哥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是家里还是那么穷,有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呢?
为此父母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怎样,得让孩子结婚生子吧。可是到哪里去找孩子结婚办喜事的钱呢?
想着想着,父母想到了幺婆,听说隔壁村有个人家要招童养媳,那家人祖上在镇上开过商店,曾经也算是大户人家,可是后来战乱,商店就关门了。现在就靠着一点积蓄,还有几亩薄田过日子。可是今年过了春节,家里的老爷子开始卧床不起,吃了不少药也不见起色,就有人提议,给十岁的孙子娶个媳妇冲冲喜,老爷子一高兴说不定病就好了。
父母合计着只有这个办法解燃眉之急。这是件一举多得的事,既能拿到一笔彩礼钱,对幺婆来说,那家人就一个孙子,以后日子不会苦到哪里去。父母私心还想幺婆嫁过去后,家里也可以少一个人吃饭。
就这样决定了之后,父母就心平气和地和幺婆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隐瞒了给老爷子冲喜的事。幺婆似懂非懂地听着,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生活,她除了害怕,头脑中一片空白。她的出生自己没法选择,现在她的第二次投胎何尝可以选择啊。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梅天里,幺婆穿着婆家给的新衣服,带着不多的一点随身物品,就来到了这个新家。然后一呆就是几十年。
她嫁过去没半年,老爷子还是撒手人寰了,只是幺婆看到他走时脸上宁静、安详。
幺婆的男人那时也就十岁,还在镇上的学堂里上学,所以幺婆嫁过去的四、五年里,白天在家做农活,晚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陪他看书,写字。那时两个人睡一个房间,可是并不睡一张床。她男人嫌床挤,如果两人一起就不能摊手摊脚地睡了,后来就给她在房间里另搭了张简陋的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幺婆出落成十七、八岁山清水秀的大姑娘了,身材婀娜,眉清目秀,总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而她男人在十四五岁时,个头一下子就超过了幺婆,声音也开始变得低沉。那年夏天的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她男人就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幺婆拉到自己的床上,在他火热但笨拙的拥抱下,幺婆并没有抗拒,她其实等这一天已经好久。那年夏天,她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男人也在那年夏天毕业了,在镇上的医院里找了份算帐的差事。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可是幺婆很满足。
要不是那件事,她可能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那是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后的两年,那个秋天的下午,医院里有人慌里慌张地找到她,说她男人在医院里被人打了,可是却闪所其辞,问不出原因。等到她赶到医院时,她男人正躺在抢救室的床上,满脸都是血,奄奄一息。她一下子吓得不知所措,瘫倒在地上。
等她清醒过来时,有人告诉她,男人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康复。她总算松下一口气。可是,不管她怎么问,人们都不愿回答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直到她以死相威胁,医院领导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原由,她男人与科室里另一个有夫之妇有染,被女方的家人抓到原形,然后就发生了这样的惨剧。
她突然有种想大笑冲动,为什么会这样?不是一直生活的挺顺利,孩子也有了,家也有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要骗她?她觉得浑身发冷,眼泪不听使唤地无声地淌了下来。
从医院回来后,幺婆就像变了个人。她分明憋着一股气,没有用正眼瞧过她男人,她变得冷冷的,她瞧不起他。她男人受了惊吓后从此卧床不起,经常半夜被恶梦惊醒,身体也越来越差,后来白天也经常说胡话,半年后抑郁而死。那时,幺婆已有了半年多的身孕。这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幺婆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长大,虽然辛苦,可是她心里踏实。现在,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大儿子前几天还在和她说,趁她身体硬朗,要带她出去旅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