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销售部的团建定在周五晚上,KTV大包厢。王二特意换了件挺括的衬衫,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
老婆在身后笑他:"去唱个歌,搞得跟见客户似的。"他没吭声,心里却清楚,这哪是唱歌,这是战场。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新来的小李坐在正中间,正举着手机给大家看上个季度的业绩表——他的数字红得刺眼,把王二那一栏衬得像块褪色的旧抹布。
王二推门进去时,小李正说到兴头上,连头都没抬一下。
"王哥来了!"还是老周先站起来,给王二让了个座。王二点点头,在角落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里,他看见小李终于放下手机,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就像看一件过时的家具。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主管提议每人唱一首歌,说是不唱不准走。
年轻人们鬼哭狼嚎,轮到小李时,他点了首《年少有为》,唱得不算好听,但胜在声音大、底气足。唱完他举着话筒说:"咱们做销售的,就得有这股冲劲,对吧王哥?"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王二。
王二觉得血往脑门上涌。他在这个公司二十年,从骑着自行车跑客户到现在,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一个毛头小子,当着全部门的面,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冲劲?小李,你知道什么叫冲劲吗?"
"王哥,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当真。"小李笑了笑,那笑容在王二眼里,比嘲笑还难看。
"我当年跑客户的时候,你小子才几岁呀。"王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现在业绩好了,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包厢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主管尴尬地打圆场,老周上来拉王二的胳膊。
王二却甩开手,他盯着小李,盯着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仿佛盯着的是时间本身——那个把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中年男人的小偷。
"王哥,我真没别的意思。"小李终于收敛了笑容,语气软下来,"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我不行了。"王二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苦,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
那天晚上,王二第一个离开KTV。走在街上,夜风吹得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老婆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件挺括的衬衫,此刻像极了一件不合身的戏服。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服装店,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微微发福的腰身,稀疏的头发,还有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有些浑浊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小李发了条微信:"今天哥喝多了,别往心里去。"
发完这条消息,王二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他忽然明白,自己争的哪里是面子,不过是想在这飞速向前的世界里,证明自己还没被彻底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