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早起史,是从那些被露水打湿裤脚的清晨开始的。
记忆里,灶台还高过我的额头,父母的呼唤便成了每日不变的晨钟。夏日的凌晨四点半,天幕仍浸在靛蓝的墨色里,我总要在被窝里经历一场灵魂与肉体的角力——梦境正与周公下到棋局关键处,身子却被“再不起要挨骂”的恐惧硬生生拔起。
最奇妙的莫过于那些半梦半醒的错觉。有时分明看见自己在搅动着锅里的粥,蒸腾的热气扑到脸上,惊醒才发现脸颊贴着带有体温的被角;有时看见父母扛着沾泥的锄头迈进院门,我突然一个激灵睁开眼:晨光已经爬上窗台——米还在瓦罐里沉着。
中学时的早读像场朦胧的博弈。蓝布帘外父母第三声呼唤响起时,我裹着被子含混应着,闭着眼能看见教室的挂钟突然跳到八点,同学们哗啦啦翻书声惊得我脊背冒汗,蹬开被子才发觉晨星还缀在天边。
大学的打卡机是位冷面判官。六点整的盖章声"咔嗒"一响,有人钻回被窝续写梦境,有人揣着单词本在池塘边踱步,还有人在薄雾里跑成流动的剪影。那些年早起的记忆,像被晨雾泡软的棉花,模糊却温暖。
工作后,闹钟总会在凌晨五点半响起。偶尔也会遭遇”迟到惊魂”:梦见学生在教室里炸开锅,梦见我在教学走廊里狂奔,惊醒时心跳得像打鼓,来不及梳头,来不及洗脸,来不及穿袜,披上衣服夺门而去。
如今,早起已是长进生命年轮里的习惯。当城市还蜷在浅灰色的薄雾中,我总爱看天际线慢慢镀上金边。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时,不再有惊惶的弹跳,倒像是老友的轻唤。那些年关于迟到的噩梦,已化作保温杯里舒展的菊瓣。
这一刻的静谧,是岁月馈赠的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