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地，废弃居民楼里，子夜，阴，无风。
门被推开，砂土随着脚步声踏进来。窗前的男人立刻转过身站起来，高大的身影把整扇窗都挡住了。
“怎么那么久?”
“电梯坏了，别提了。”
“弄完了?”
“都好了。”进来的胖子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就直接往嘴里灌水。
“他还没回来。”高个子躲回窗帘后，重新用望远镜窥视着对面的居民楼。那是一栋老旧的水泥楼，立在这里的时间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想象。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我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先开开风扇，我浑身是汗。”胖子脱下外衣，沿着墙摸索了一圈，一无所获。
“别费这个功夫了，这的电路早坏了。”
“好歹把蜡烛点起来，这样我就可以照照镜子，擦擦干净了。”
胖子打开柜子，翻找出半截蜡烛，正要点火却被高个子阻止了。
“蠢货，你想让我们被发现吗？”
“嘿，你这又唱哪出，这窗帘那么厚，没人会注意到的。”
“不行就是不行，不然招来了警察，你自己想办法。”高个斩钉截铁，胖子只得放弃，转而只穿着背心开始在狭窄的屋子里踱步，一圈又一圈，发出沉闷闷的脚步声。
“好了，消停会，我给你把窗帘拉开点。
“这样，待会就有风了。”高个说着，稍稍拉开一点落满尘的窗帘，露出对面那一整栋黑漆漆的楼。
胖子闷闷不乐地坐到一旁，又捧起水壶灌了一口水，然后从头淋下，把肥肉间的褶皱都弄得湿湿滑滑的。
“老天爷，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干这样的苦差事。”胖子用手揩着汗，一条腿在地上抖个不停。
高个没有再理会同伴的抱怨，全神贯注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窗口，而那个念头还长久紊乱在他的心中。
“太晚了，他应该在二十分钟前就回到楼下，可现在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着。”
“兴许他逃走了吧，我早就说过寄恐吓信是个坏主意，他一看到信，一准就跑没影了，连房门都不敢进。”
“他不会的。
“也许只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你还真清楚。
“你最好祈祷他和你一样爱体面，闷啊，一天了怎么一点风都没有。”
胖子呻吟着，扭动自己肥硕的躯体，又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补上一句：“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告诉上面的家伙们他又跑掉了，这又不是没发生过，不会被怀疑的，就算被发现了也大可以说他是故意躲起来了…”
他挪腾那张椅子到窗边，满脸的肥肉勉强挤成一张笑脸。
“你挡到窗户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本来也什么都看不到。”
“你如果非要这么折腾人那就请你先走吧，走！不要来烦我。”
高个指着紧缩的门，怒气冲冲，可胖子却反倒笑得更高兴了。
“噢！老前辈，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我说错了吗？十分的抱歉，但——”胖子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的电子表，“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咧，兴许他只是下班后跑去唱歌，或者约会，看电影什么的去了，毕竟这里荒无人烟的。”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可您这样气馁可一点都不利于好好工作哦，要是上头，当然他们不会知道的，不过最好先让我来盯着，您才应该去歇着吧。”
“别拿那群家伙来压我。”高个啐了一口，也来到桌边倒出一杯凉水，站着把它喝下去，感受着凉意在肠道间流淌，就像他的汗珠在衬衣底下滚落。
“云层越来越厚了，可能要下雨，最好准备两把雨伞。”
胖子此时正在悠闲地摆弄着望远镜，高个子却在屋子的一隅间默默不语。
“他会不会不在了？”他突然开口。
“不知道，也许吧。”胖子有些尴尬地回应使得屋内的空气显得更沉闷了。于是他起身把窗帘绑紧了些，好防止它们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出窗外。
“也许他死了，死在某个廉价酒吧的马桶上，咽气的时候还让呕吐物溅了自己一身。”
“那可真就太糟糕了，以前有段时间我们有个人，他有一次在开会之前喝了太多酒，结果在会上直接吐了一地，好吧，就是我，其实。”
胖子干巴巴笑着，高个只是沉默，只有沉默，包含着沉默本身的沉默，充斥着两人每一粒毛孔。
“沙滩，鸡尾酒，夹杂着盐与沙粒的海风。”这样的词语或场景突然开始在高个的脑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他觉得舌头干干的，就去拿水壶倒水，可那里面已经空了，连一滴水都找不出来。
“我们应该撤了，又一个小时了，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们也又渴又饿。”
“你是对的，是时候该放弃了，收拾东西吧。”
“好咧，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饭馆，那的菜不错，老板娘也不错，做得一手好鱼。”胖子哈哈笑着。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怎么了？您还记恨我吗？”胖子假惺惺地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没有，我只是还有别的事。”
“那您最好快点去，瞧，风开始刮了，快下雨了。”
正如他所说，开始刮风了，那两面窗帘也鼓动着，胀得像游乐园里海盗船的船帆一样，并且抖个不停。
月光也从那道被扯开的缝隙中钻进来，回过神来屋里的一切都已经月光间流淌。高个看着此景，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窗边。
“把望远镜给我。”
“怎么了？”
高个注视着对面楼一动不动。
而在月光下，那人影闪动的玻璃后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拉开了遮掩的白窗帘。
“他一直躲在那。”
高个转头看向惊奇的胖子，脸上露出久违的欢喜。
“他只是藏在帘子后边，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不敢在白天露面。”
“幸好，看，他开灯了，我们差不多可以过去了。”
“不，再等一下，他正在读那封信的时候，突如其来。”
“我希望几句小孩子似的威胁不会吓死他。”
胖子边嚷着边去穿自己的外套，而高个还矗在窗边，望远镜摆在窗台上，他用肉眼远远望着那扇光亮。
“他走进去了，应该正读着，难受着胸口闷得不得了。”
“伙计，你没事吧？”胖子小心拍了拍高个的后背，后者转过头，脸上凝固着一个巨大的微笑。
“伙计？”
“你为什么在这里发愣？我们得赶快，在他跑掉前让他把全身家当都吐出来！”
“我们也许该冷静一下，一点恐吓已经够多的了。”
没有过多的迟疑，高个已经夺门而出，胖子只能追着他一路到了楼底下，两个人气喘吁吁时，却猛然发现那亮灯的窗口不知何时敞开白色的帘子正在半空中随风飘扬。
“是望远镜！”高个望向窗台上，那被遗忘的望远镜正在微风中突兀地反射着月光。
风扯紧了云脚，月亮又一次消失，漆黑中，两人在花圃里跌跌撞撞，忽然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还没跑远，我还可以抓到他，快去开车！”
“喂！你跑，跑得太快啦，我们可以先缓缓吗？起码让我先…”
刮起来的冷风已经让高个听不清人的声音，胖子抱着自己的满肚肥油吃力地爬上车，还没来得及坐稳又险些让脸撞到挡风玻璃上去。
暴雨如期而至，郊区的小路上，两辆车正一前一后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会去找警察，看我超过去。”
高个说着便猛轰油门，可前车却在下一个岔道口向着更远的郊区拐去。
“他想甩掉我，门都没有。”
“等一下，别逼得太死了，会撞上去的，呕，我要吐了。”
胖子打开窗，大口大口呼吸掺杂着冷雨的空气，沉闷闷的雨水中似乎充满了霉味。
前车突然停在不远处一处墓园入口，那人只身一人丢下汽车，从破漏的坑道中钻过者的门楣。
“抓到他了！”
高个紧随其后停在墓园门口，守墓人早已熄灯睡去，两人砸开铁门上的锁跟进去，雨夜中，两个疯狂的人你追我赶，谁也不遑多让。
胖子慢吞吞追着他同伴的脚步，半条腿几乎都陷入泥泞里动弹不得。他那为高大的伙计也并不好到哪去，连着撞到尖锐的树枝是，跌出好几个跟头。
“他简直是个怪物，怎么能跑那么快！”
“就算这是他家我也能抓到他！
“他在小山上，他没路可走了。”
“等一下，不要冲动！”
可高个子再也听不见进任何人的话语，只是一味地迎着风向山上爬去。
胖子躲在大树树干后瑟瑟发抖，被汗水浸透的衣物先被风吹干后又教雨水给全部打湿，寒风扭动着树干，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同伴却迟迟不见踪影。
当他终于也爬上小山顶，只见高个正跪在一棵枯死大树底下的泥里，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而在他跟前，一个衣着邋遢的人正悬吊在半空中，被风刮得摇摇晃晃，早已没了生气。
“这不怪你，我们先回去吧，去叫醒守墓的，或者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胖子拍着高个的肩膀，连连叹气，最终自己走下了山。
而高个子，他再也没有下来。
土丘上，唯有永不停息的凄凉夜风在嘶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