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空中】
一
如血的夕阳照亮了裸露的黄土,也照亮了空中飞舞的虫群。它们的复眼颇为醒目,纤细的身体有着鲜艳的颜色,停下时两边翅膀伸长折叠在一起。旁人或许叫它们豆娘,或许直接笼统地将它们称为蜻蜓,但凌飘风很清楚,这种昆虫应该被称为“蜻蛉”,至少此时此地,应该被她,被带她来这里参观的考古施工队,被她身旁的泽阳文艺出版社主编,被期待着《蜻蛉姬》续作的读者如此称呼。
“凌老师在《蜻蛉姬》的结尾写道,蜻蛉姬下葬后,莫往用双手刨开坟冢,其中飞出无数蜻蛉,用翅膀遮蔽住日月,让这对命途多舛的恋人终于能在不被芸神注视的地方团圆,真是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唯美画面!更惊人的是,艺术想象竟然可以如此精准地预言现实。当这座古墓墓门被打开,飞出五色蜻蛉时,谁能不为蜻蛉姬的故事而动容!”
旁边的施工队负责人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主编的话:“高主编,出于我的专业背景,我必须提醒您,泽泻村一号墓的墓主身份尚未确定,为何墓中会出现蜻蛉,也尚在调查之中。”
“是,是,出于考古学的专业角度是这样的。但我出于文艺工作者的视角,认为《蜻蛉姬》作为IP的后续开发正好可以和古墓的发掘保护工作深入合作,互相促进,相关方案也得到了泽阳市政府的认可和支持。凌老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是吧?”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再次向自己聚集,凌飘风依然感到不太适应,只得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感谢各位老师对我的信任和帮助。”
还好主编像是不太在意她说了什么,匆匆瞥了她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直接抬手指向前方整齐的土坑:“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可以带凌老师进到发掘现场参观吧?”
“目前文物已经基本清理出来了,单纯的发掘工地恐怕会让两位失望。”
“那怎么会呢!作为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者,亲临现场只会激发更多的灵感,凌老师肯定已经迫不及待了!”
对于常年关在家中打字的凌飘风而言,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远远超额了,但她还是强笑着跟了上去,不幸或幸运的是,依然没人注意她的表情。
当他们来到探方前时,晚霞已经快消失了。负责人尽职尽责、一五一十地介绍着墓室的形制结构和文物的出土情况,凌飘风只觉得后腰和脚跟越来越酸痛,恨不得直接坐在地上。不过主编似乎走神得更厉害,当负责人介绍完后,他站在隔梁上,朝墓门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问道:“那些蜻蛉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吗?”
“请不要擅自行动。”负责人的脸色比天色更黑,“摔下去不仅会受伤,更会给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那文物呢?那枚定情簪子在哪?”
“目前所有文物都暂时在库房中进行初步整理,也是即将带两位参观的地方。”
进入库房后,桌边穿白大褂的修复员站起来,向负责人汇报道:“杨老师,之前那枚蜻蛉纹金簪已经初步修复完成,刚才紧急送到省博了。”
“什么,送走了?”主编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了,“我们的大作家专门赶来,就为了看它一眼啊。”
“那件文物是国宝!”负责人也提高了音量,“一切都以文物保护放在第一位!”
“还有,之前挖出来它不是断的,正和小说的情节相呼应吗?你们就把它给修复了?”
“高主编,”凌飘风忍不住低声插话道,“杨老师已经很照顾我……很照顾我们了,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算了算了,听凌老师的,编辑都得为作者服务。”主编转向她,问道,“那小说的续作,应该能按时完成吧?“
凌飘风等了几秒,那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反而愈发灼热,她被炙烤得受不了,只得点了点头:“应该……可以。”
二
距今大约一千七百年前的乱世里,大泽附近盘踞着一股以泽阳邑为中心的割据势力,首领自称为“大泽国主”。也是在这个湖滨古城中,诞生了故事的女主角。
没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抚养她的养母也只是在某个黄昏来到大泽边,看到许多蜻蛉都朝相同的方向飞,然后在连接起来仿佛霞光的翅膀之下,发现了襁褓中沉睡的女婴。出于“无巧不成书”的原则,那襁褓上印的图案,自然是蜻蛉纹。
于是女婴得到了“阿蜻”的乳名,并很快长成了冰雪聪明的少女。阿蜻十五岁时,养母身患重病,需要价值百金的玳瑁做药引。她四处求助无门,忽然听说国主发出悬赏令,征集勇士发掘出被沉入大泽献给芸神的宝物,赏金正好是百两黄金。于是阿蜻想办法拦下了国主的轿子,称自己有办法取出宝物。
须知这芸神宝物的传说流传已久,但多数人都只当它是个故事,没人知道那宝物究竟是有是无,又沉在何处。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自国主下令后也有不少人号称能找到宝物,结果只是白白葬身于波涛之下。国主见阿蜻不过是一介柔弱女子,对她不以为意,说她想找宝物尽管去,找到了再来和自己领赏。此时一名叫莫往的百夫长走上前来,说之前国主都会派人跟随寻宝之人,这次自己愿意陪伴阿蜻一起。国主笑了笑,便允了他三天的休假,让他与阿蜻同去。
莫往撑着船,顺着阿蜻的指点来到大泽深处,在一个毫无特异之处的地方跃入水中,当真看到了湖底的巨大祭坛。阿蜻熟门熟路地穿过种种机关,指引莫往去搬祭坛深处的宝箱。莫往力气不够,她又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枚金簪,几下撬开了箱子上的锁,里面正是国主苦苦追寻、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只是簪子在拔出来时被卡住了,最后断成了两截。
本来宝箱周围还有其它珠宝,然而此时阿蜻突然脱力,莫往也顾不得这些,连忙抱着她向上游。等阿蜻回到船上恢复了意识,便把写着“幸毋相忘”的半截金簪递给莫往,说道:“敬神的宝箱上都有诅咒,凡是窃取祭品的人,都无法在芸神的注视下得到圆满。方才是我撬开的箱子,那便由我承担诅咒。而这半截金簪,便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历经生死,莫往如何能不动容,于是发誓道:“不管芸神会如何待你,我定不会辜负你!”
等两人拿着夜明珠回城时,国主大喜过望,不仅发给了约定的赏金,更是封阿蜻为“蜻蛉姬”,阿蜻无法推辞,只得出席庆典。等她好不容易从持续三日的典礼中脱身回家,发现养母已于两天前病逝。
还没等她摆脱悲痛,国主的号令又来了,说要娶她为侧妃。她回绝说家中新丧,且心中已有意中人,来人直接取出那半截金簪,称莫往拿到赏金已经变心,想要去异邦迎娶高门贵女,奉劝她还是听从国主的安排。蜻蛉姬表面上同意,但在花轿中,还是握着当初交给莫往的半截金簪,拿另外半截刻着蜻蛉纹的金簪扎破喉咙自尽了。
其实莫往同样被国主以蜻蛉姬性命威胁,才交出金簪,离开泽阳。半个月后,蜻蛉姬的死讯终于传来,他赶回泽阳,刨开佳人坟冢,痛哭三天三夜,泣血而死。涌出的蜻蛉遮蔽了芸神的视线,见证了他们最后的圆满。
以上,就是凌飘风写作《蜻蛉姬》的大纲。两年前,她将小说发布在网上后毫无回音。不料过了一年,泽泻村一号墓的墓门被打开时从中飞出了大量蜻蛉,引起了不少人关注。有好事者找到了《蜻蛉姬》,更是让小说和古墓热度飙升,并于篆刻“幸毋相忘”的蜻蛉纹金簪被发现时达到顶点。也就是在那天,凌飘风收到了泽阳文艺出版社主编的电话。
三
“《蜻蛉姬》:悬疑殉情×古风遗韵。最珍贵的珠宝,不过是与你死而同穴。”
在搜索框输入“蜻蛉姬”后,凌飘风看到了这则标题,然后机械地打开。
果然如她所料,里面除了她和主角的名字外,内容全是错误的。显然又是一篇纯粹为了蹭热度,让AI胡编乱造的推文。凌飘风懊恼地划掉页面,试图从搜索结果里找到几篇没看过的真实书评或二次创作,结果只看到了越来越离谱的AI推文。
与手机上虚假的喧哗相对,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蜻蛉姬Ⅱ》文档里,还是一片空白。距离截稿日只剩十二天,她连个像样的题目都想不出来。
之前向主编报备这个题目时,对方没有提出异议,说开门见山通俗易懂也挺好,但凌飘风明显能感受到这话语下潜藏的不满,甚至是不屑。
不满又怎样,不屑又如何,在目前扩大到泛滥的网文市场里,自己本来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十八线废物写手嘛。凌飘风赌气地把转椅转到旁边,继续抓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起来。
两年前,她再次考研失败,因为空窗期太长而找不到工作,索性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小说。她抱负不小,决心与榜单上那些缺乏基本常识、近乎粗制滥造的古风小说划清界限,写作出一部兼具艺术性、知识性和娱乐性的旷世大作。
为了这部作品,凌飘风可谓殚精竭虑。她不仅查阅了大量史料,同时几乎是写下每个情节,遇到每个问题都去找尚在南缁大学历史系读研的杜纤君把关。问到最后,连这个素来好脾气的发小也不耐烦了,在她又发去一大串小说和疑问后打来了电话:“你要写的是昌明和未央之间的事,我学的是未央断代史啊。”
“哎呀,差不了几百年的,你就帮我把把关嘛。”
“我可没空,本来我毕业论文初稿都通过了。好家伙,上个月萋岭刚出土了新文献,一下把我的论点全推翻了,下周的组会我还不懂怎么办呢。”
“不要紧,出土了新文献不正好有新的题目嘛,杜大师可以的。”
“要闲聊的话到此为止。”
“我身边研究历史的权威人士就只有你了,我又没论文数据库的账号,公版的史书也翻完了,你总不能让我去网上看那些民科胡说八道吧?帮帮忙了,杜大师!”
不知是因为她语气中的恳切还是凄惨,杜纤君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道:“好,我等下给你数据库的账号,你自己进去查。查了看不懂了再问我——不过别问太多,我真的很忙。”
“好!一切听大师安排!我一定保证每天只打扰大师五次,不,三次!”
最后小说全文存稿发表,浏览量始终寥寥无几,更别提签约发表了。凌飘风死咬着牙不愿意回老家,于是什么事情都做:带孩子写作业、给教辅机构监考、摇奶茶、发传单……
当然,还有写根本没人看的小说。
熬了一年,芸神的目光终于眷顾了她,带给了她之前难以想象的名声和利益,也带给她悬在头上的利剑般的压力。
手机上的数字变成零点,她只剩下十一天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了。
头痛再次泛起,趁着还没变得更加剧烈,她关掉毫无动静的电脑,打开了安眠药的盖子,赌气比医嘱多吃了一颗。
四
宽广的水面宛如明镜,倒映着同时出现的烈日和明月。面对如此奇观,没有任何人声表示惊叹或恐惧,只有温和稳定的涛声。
仰面漂浮于波涛上的凌飘风睁开双目,又被闪耀的光芒刺得眯起了眼睛。
很累。手和脚都没有力气动弹,头脑也没有力气思考。混混沌沌中只想起很久以前中学常识课的课本:古人把日月当成芸神俯瞰世间万物的双眼,把日光和月光当成芸神的目光。
在那句课文下,还有那个爱好民俗学的老师和她说过的补充:假如日月同时出现,便说明芸神正凝视着被祂选中的幸运儿。
现在就是神迹的体现吧……可那个人会是谁呢?
有昆虫振翅的声音传来,接着凌飘风看到众多蜻蛉聚集在她上方,缤纷多彩的翅膀连成了一片璀璨的霞。
这是要遮住芸神的视线吗?
刚冒出这个想法,凌飘风便感觉有风从她身下吹过:她瞬间被转移到了蜻蛉们的背上。
蜻蛉托着她不断向上,穿过了飞鸟,穿过了流云,最终来到了只有日月照耀的高空。明明离那永恒的光明如此近,凌飘风却没有任何不适,只感到无比惬意。
“飘风,我们终于见面了。”
有温和的女声自四面八方涌起,或者更确切地说,直接在凌飘风心中震荡,让她自然而然想起之前在照片里、祭坛上和博物馆的玻璃后看到的所有芸神形象。她坐起身,望向宛如瞳仁般的日月:“是您召唤我来这里的吗……芸神。”
“是我先注意到了你,但并非每个被我注意的人,都能完成已经完成和即将完成的事业。”
这句举重若轻的肯定,让凌飘风不由得热泪盈眶,不由得像敬神的香客那样跪伏在地:“感谢芸神恩典!感谢芸神恩典!”
“起来吧。”凌飘风刚准备第三次叩首,有股力量拦住了她,“你来见我不容易,我不是为了和你客套才召你来的,阿蜻和莫往还在等着你。”
“您的意思是,蜻蛉姬的故事真的存在?不,意思是我昨天参观的古墓就是蜻蛉姬的坟冢?”
“过去的经历一旦成为故事,比起真实性,更重要的是如何去讲述。
“但是,您刚才说阿蜻和莫往在等我,那他们一定是真实存在过……”
说到这里,凌飘风突然定住了,在她的脑海中,飞快闪现过无数幅画面。
遮天蔽日的蜻蛉翅膀下,相拥而死的尸骨化成了半透明的两条鱼。
黑暗的河流中,两条鱼奋力前行,但终于被波涛卷向不同方向。
同一个夜晚,相隔万里的两个家庭中,诞下了一名男婴和一名女婴。
长大成人的青年男女彼此匆匆一瞥,但很快被人流卷向彼此对立的阵营。
夜幕低垂的大泽畔,被阻隔的恋人重新拥抱在一起……
“去吧,你知道你该怎么做。”
所有画面消失时,芸神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音刚落,凌飘风彻底从梦中醒来。
没有理会手机的闹铃,甚至没有披上睡袍,她直接冲到电脑前,开机后飞快地打起字来。
她相信她已经领受神恩,即将按照芸神的旨意创作出最完美的小说。
五
“芸神的旨意?”
十天后,南缁大学附近的面包店里,杜纤君听完凌飘风的话,手上一用力,叉子在切开慕斯蛋糕后撞向瓷碟,发出不小的声响。
“小风,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又开了太多民俗学的资料,所以,所以才……”
“所以什么?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你自己能说出来,恐怕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吧。”杜纤君的眼神逐渐透露着担忧和关切,“我明天没事,不然我陪你去医院复诊?”
“这是神启!不是精神病!”凌飘风愈发激动,引来旁边几个人回头,“而且我在网上都看到了,就在你们系,不还有个也研究未央史大四女生被芸神选中,才破译了萋岭的文献吗!”
“那人我认得,她倒没说自己直接被芸神召唤,而说自己见到了长生不死的古人……算了,也没多大差。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忘了,你故事里写的蜻蛉簪和那句‘长毋相忘’,本来就是那时候的首饰上常见的花纹和题词,连那几篇有关的论文都是我找给你的呢。”
“但它确实应验了!这不就说明芸神早已关注我了吗?
“你……唉,不说了。”杜纤君叹了口气,“总之你先好好休息几天,之前赶稿辛苦了。”
“没事,都是因为神恩,我写稿都没觉得累,每天只吃一顿饭都不要紧,结果居然提前一天交稿,交完就来找你了。”
“好好好,凌老师最厉害了。”杜纤君带着无奈地笑,举起旁边装着果汁的玻璃杯,“敬大作家。”
然而凌飘风没有动,只是眼睛亮闪闪地望向她:“回去我把稿子也发给你一份,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瑕疵。”
“啊?现在还需要我吗?出版社那边有专门的顾问把关吧。”
“出版社是出版社,但你对我的意义不一样嘛。”凌飘风终于举起杯子和她的相碰,“敬我最重要的读者。”
“可是,我还有九篇论文没看完……”
“你刚才还说有空陪我去医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要是有人能认真看我写的小说,那比吃什么药都有用。”
这句话让杜纤君彻底心软下来,再次叹气道:“行,你发给我吧。”
“杜大师最好了!”凌飘风的语气终于符合她名字里的轻盈,“刚才来的路上已经发你邮箱啦。”
六
距离《蜻蛉姬Ⅱ》电子书上架还剩十分钟,凌飘风的客厅电视上播放着本地新闻,她本人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地一次次在读书应用和社交媒体的“蜻蛉姬”tag上切换。
出版方前几天发了预热的博文,但转发评论量寥寥无几。凌飘风一时惶恐不安,觉得自己再怎么镀金也还是那个十八线写手,一时又自负地想,只要再过十分钟,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怎么传达神明的旨意的。
还剩九分钟了。
凌飘风刚拉黑了又一个AI推文号,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是杜纤君的电话。
手指悬在“拒绝”图标三秒后,她还是点了“接听”。发小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小风,你这次的文风和之前都不一样,我不确定我没有误解,我先说下我理解的大概剧情。蜻蛉姬和莫往在死亡几百年后转世,先是天各一方,后来在大泽边重逢,又分属于两股敌对势力。又经过了种种磨难,他们终于破除了诅咒结为眷属。是这样对吗?”
“是啊。”
“那……你这篇小说,编辑没拦下来吗?”
“编辑拦我下来?”像是没能理解她说的话,凌飘风梦呓般地重复了一遍,这才恍恍惚惚地说道,“为什么要拦?是有些细节不符合历史吗?”
“应该不止一些……我本来想全给你划出来的,后来发现根本划不完。首先,你的小说背景是未央中期,但职官称呼都是按照几百年前的昌明晚期的。文物和服饰的形制也是各个朝代都有。最重要的是,你的小说主线里大泽附近有两股彼此仇视、不断火拼的地方势力,但整个未央王朝都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这样吗,可那些编辑也没和我说要改啊……不,不对!”凌飘风原本嗫嚅着,蓦地高声喊道,“芸神在梦里对我说,比起故事的真实性,更重要的是如何去讲述这些故事!”
“可是,哪怕作为架空小说,里面的逻辑漏洞也很大啊。你在第二部开头说,蜻蛉姬和莫往的尸骨化成了游鱼,那又怎么解释,被你们称为蜻蛉姬墓地的泽泻村一号墓?”
“那也可以是后人盖的衣冠冢啊!”
“关键是你后面还写了新的男女主角收敛了前世的尸骨,然后才破除诅咒的。”
凌飘风彻底呆住了。
对,她是那么写的……可那么明显的漏洞,为什么没人拦住她?难道出版社是故意先高高地捧红她,然后让全世界都看她跌落的洋相,让她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吗?都是那个浅薄无知、口蜜腹剑的孟主编!肯定是他想陷害自己!那自己干脆让读书软件紧急撤下这本书,看到头来谁才是笑话?
可是……自己真有这能力,真来得及这么做吗?
电视上传来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据泽阳市快讯。昨日泽泻村二号墓的抢救性发掘工作已取得初步成效,下面是详细报道……”
“小风?小风?你还在听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对!”凌飘风慢慢喃喃着,语气逐渐变得疯狂,“我还有机会!电视上说,蜻蛉姬的墓地旁新的古墓也快要完成发掘工作了!只要那是未央中期的男女合葬墓,那就是我续作的……”
这回打断她的是电视里毫无感情的播报:“专家鉴定,二号墓的时代为昌明早期,墓主身份是当时泽阳邑的地方官员。”
凌飘风彻底僵在原地。
手机里传来熟悉的叹气声:“小风,早点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通话结束。
“下面是娱乐新闻。历史题材小说《梦未央》改编的同名电影近日开机……”
电视上闪过五光十色的画面。
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震,跳出来一条提醒。
《蜻蛉姬Ⅱ》上架了。
七
五分钟过去了。
读书应用每个账号只能算一次阅读量。大概凌飘风每刷三次书籍详情页,才能看到阅读量有所上涨。但评论数始终是零。
等等吧,五分钟应该就只能看个开头。
再怎么说,自己的开头写得还是可以的……吧。
那怎么开头几章也没有划线评?
怎么连第一句都没有评论?
十五分钟过去了。
到底是没人看?还是没人发现自己的漏洞?或者是已经发现了缺点,正在写几千字的长篇差评?
当然,除非是别有用心的读者,十五分钟应该也看不到结尾。虽然小纤说前面也有些漏洞,但不是她那样的业内人士应该看不出来吧……不,是肯定只有业内人士才会在意这些。
但话说回来,自己也不算业内人士,之前也还算对历史感兴趣……那别的历史爱好者会看得出来吗?
会不会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故作清高,不想在书评里露面,回头在别的地方骂我?
半小时过去了。
读书应用和“蜻蛉姬”话题都毫无动静,凌飘风表情麻木,机械地点开在社交平台关注的“历史”超话。
“《梦未央》导演紧急换主演,当然是因为我担是天选的白衣妖相!黑粉们嫉妒都嫉妒不过来!”
“0人在意你家哥哥有没有演《梦未央》好吗,演员粉滚出超话,之前的游戏粉也滚。”
“怎么都多久了还有人为那本ooc到不行的《梦未央》站队啊,历史小说不等于历史好吗,宁相本人知道你们这么yy他吗。”
“宁幸粉别偷偷藏不住了,一个在《杳霭录》里连传都没有的路人还被吹成这样。”
两小时过去了。
手机再次显示来电,这回屏幕上的备注是“妈妈”。凌飘风立刻挂掉了电话,但电话又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如此重复了六次,她才终于将手机放在耳边,有气无力地问道:“妈,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家里都很好……听说你最近第二本小说交稿了?别太累着啊。”
“嗯,刚才上架了。”
“那好呀!怎么没见你发到群里?我转发几个群给你好好宣传宣传。”
“我今天有点累,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啊,等等!其实,之前我听小纤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
凌飘风的声音瞬间冷了:“她还告诉了你什么?”
“没有没有,不是她告诉的,是我多心去问的。她说,最近研究历史的人出的邪门事情多,她专业有个同门师妹,不但说自己能通灵,还跑去莽州的原始森林里,说是要为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举行什么破除诅咒的仪式,被发现时都只剩半条命了……哎呀,真是吓死人了。你可别像她那样啊。”
“妈,我挺好的,你不用……”
“担心”二字没说出来,凌飘风突然愣住了。
闪着光的蜻蛉从她面前飞过,可这里是二十二层的高楼,而且她都关着窗。
“小风,小风?小风!”
她环顾四周,没有任何蜻蛉的踪迹。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缓和的语气说:“没什么,我要睡了,妈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