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鸣滑倒在地,靠着牢门,“哈啊~哈啊~”地喘。嘴里是血味,大概是刚才磕破了嘴唇。他抬头看母亲,发现她的脸白得发青,额角有汗,却没有擦。
花鸣看着母亲,第一次觉得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像从无名书里走出来的人。
母亲没有多留。
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压着声音,一句接一句,像在赶一场很快就要结束的雨。花鸣听着,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他只记得母亲最后把手从他脸上移开时,空气里那股凉意还留在颧骨上,像被月光烫了一下。
“母亲,明天是我生日。”他忽然说。
母亲已经站了起来,斗篷下摆垂在脚边,没有动。
“我知道。”她背对着他,“所以我今晚才来。”
花鸣张了张嘴,想问“那明天呢”,可母亲已经朝走廊那头走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刘二和另一名狱卒还靠在墙边,头垂着,胸口慢慢起伏。
花鸣靠回墙边。他的影子印在对面石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他的呼吸一样,慢慢恢复到正常的形状。
走廊尽头,一盏油灯亮了。
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
花鸣认得那个光。胡杨林里那盏油灯,就是这样。它最后也是这么亮着,亮着亮着,就灭了。
现在它又亮了。在浮光城的监牢里。
他后背贴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火苗。
油灯没有动。火苗也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在拖什么东西。鞋底和地面摩擦,混着铁链碰石板的脆响。火光在墙上拉出几道人影,歪歪扭扭,像从墙壁里长出来的。
“杜威……叔叔?”花鸣朝那边喊了一声,不确定是不是还要继续这么叫他。
那两人没应。他们打开花鸣的牢门,把杜威丢进来。他的衣服被脱了,只剩一件贴身的内衬,上面全是血。
“你怎么样?!”花鸣扑过去,把杜威往石床上拖。
“咳……咳……”杜威嘴角挂着血沫。他张嘴想说话,先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死不了。”
那两名士兵站在门口,没走。
其中一个把油灯放在地上,朝花鸣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少城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那士兵的手在抖,刀鞘磕在铁栅栏上,“当当”响了两声。
花鸣抬头看他,他不看花鸣。他看的是走廊尽头,像那里随时会冒出什么人来。
“奉命?奉谁的命?”
“昨夜,送你们的巨鹰离开后,圣殿的执首术士带人赶到,命令我们……”
“又是他。”花鸣的指甲抠进掌心。他上次在圣殿外见过,那个白胡子老头,老得像一根走动的枯柴,眼睛却亮得不像活人。跟刘二很近。
士兵见花鸣不说话,又作了一揖,退出牢门,把锁重新挂好。
“少城主,杜老板,先忍一忍。”第二个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圣殿会公开审判。到时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他说着把杜威的衣服也丢了进来。
“公开审判?”花鸣记得,两年前刘二差点被烧死。
他们走了。脚步声被走廊一口一口吃掉。
花鸣坐在地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小得几乎看不见。它没动。
过了一会儿,花鸣把杜威的头抬起来,垫在自己腿上。杜威的呼吸很乱,但还算稳。花鸣低头看着他,忽然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他只是把脸埋进杜威的头发里,闻着血腥气、汗味和一点残余的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杜威叔叔。”他小声说,“书不在了。”
杜威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最后只碰了碰花鸣的膝盖。
“没了……好。”杜威说。
“母亲告诉我了。”
“别怪她。我也错了。我总想着以前那个花仁。我们一起打猎,一起在胡杨林里种树……”
“舅舅。”
这两个字掉在石板上,很轻。花鸣自己也愣了一下,像被这个称呼推了一把。他叫了十几年“杜威叔叔”,从没想过它和“舅舅”之间,只隔着一层他从来不知道的纸。
“嗯?”杜威半睁开一只眼,眼角有血痂,眼白里全是红丝。“她连这个都说了。”
“你没说过。”
“怎么,失望了?你舅舅就是个开酒馆的,满手油。”
花鸣摇摇头。他低头看杜威那只结痂的食指。就是这只手,把铁书给了他,又把剑从他手里掰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想哭。可牢里太冷了,冷得眼泪都不肯出来。
“对不起,我不该对恶魔感兴趣。”花鸣的声音很低,“浮光城的能源,预言中的石头……我们都想从书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啊。”杜威咳了一声,胸口的衣服又洇开一小片红。“你父亲想要能源,我想要花仁,你母亲想找月之石。我们还都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母亲有精灵的血脉,而我是花家的血脉。就像书和剑的关系,缺一不可。”花鸣顿了顿,“但是直到昨晚石头亮起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它在引导。”
“哈哈,原来是这样。”杜威笑出声,“绕了一大圈,全成了给那鬼东西铺路。”
花鸣没说话。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扎带已经全红了,掌心在母亲的低语中逐渐愈合。他想,如果昨晚仪式真的完成了,现在躺在这里的,还是不是他?
“杜威叔叔。”
“叫舅舅。”杜威闭着眼,语气软下来,“都到这份上了,再叫叔叔,我亏得慌。”
花鸣的喉咙紧了一下。
“舅舅。”
“嗯。”
火苗终于跳了一下。像从很远的胡杨林里吹来的风,穿过两千棵树,穿过沙漠,穿过牢墙,吹到了这里。
然后灭了。
黑暗里,花鸣听见杜威的呼吸,时轻时重。他把脸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十八岁。他一直等着这一天。等着戴冠,等着被承认,等着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问父亲那些问题。
现在他等到了。在牢里。等一场审判。
“舅舅。”他在黑暗里又说了一遍,像在练习一个刚学会的词。
没有人应。杜威已经昏过去了,只剩呼吸还在,一下,一下,像隔着墙传来的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