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研究所(一)

我在车站等电车,忽然看见一个极其熟悉的女子。

她穿着松弛的白衬衫,头上裹着头巾,脚上穿着白色高跟鞋,背着斜挎包急匆匆地走在马路对面。我想不起来是不是见过她,但她的身影是极其熟悉的,似乎在前几天就见过一样。我确认我见过她。再次寻找时,她已经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一周之后,我再次在车站看到了她,依旧是急匆匆的身影,依旧是白衬衫、白色高跟鞋、斜挎包。我向前追去,想近距离看清她的脸。但是她离我太远,又一次失之交臂。

就这样,我越发想见到这个女子。

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几次女子的身影,总觉得不可思议,究竟在哪里见过她,她是谁呢?女子白色衬衫和高跟鞋不断浮现在眼前,每当这个身影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出现,我的执念便一次又一次加深,以至于我似乎越来越能确定这个人与我有不寻常的关系。毫无缘由的,我十分笃定这个凭空得来的结果。我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爱人?朋友?同学?亦或是曾经邂逅却不知名的一个人,甚至是我的妹妹,我的仇敌,我把能想到的角色全部想了个边,但这些都不是最适合的答案。

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把搜索范围扩大。

我这段时间见过什么人?经历过怎样的事?上班时都做过什么?社交的人有哪些?

这时,我却突然发现,这些记忆竟然全都模糊不清。不只是这个女子,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似乎都消失在脑海中。

我头昏脑涨,咽喉中袭来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我跑到卫生间,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完毕,再次回到床上,有了一个恐怖的念头:我的记忆怕是丢失了。

我拿起了笔,随着时间一点点捋我最后的记忆。最后我发现,我的记忆的时间停留在去年的三月二十八日,这是我生日的第二天。在之后的日子,便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就不奇怪我为何想不起那个白衣女子——我丢失了近三个月的记忆。

我看到桌面上的一个笔记本,那是我三个月前在车前商店买的本子,上面清楚地记着那一个月的日记,第二个月便再也没有记过。在三月二十日的日记中,我画了一张图,图中有一个女子,穿着白衬衫、白色高跟鞋,围着头巾,画面同样是在车站前,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果然,我是见过她的,但因为什么认识的却不得而知,那篇日记里只有这一张图而已,其余的一字未提。

这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我开始觉得我的失忆或许与这个人有关。于是,我开始每天在车站前等待那个女子的出现。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车站等候,不知道那个人会何时出现,所以生怕与她再次失之交臂。我看着手表中指针一分一秒的划过,车站的人已更换了好几拨,但看不到我要找的那个人。我甚至想去问路过的每一个人,有没有看到过白衣女子。转眼间,到了中午十二点,出门后我除了喝了几口矿泉水便再也没有吃过其他东西,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忍不住去旁边的汉堡店买汉堡。买完汉堡后又坐在车站前,一边吃汉堡喝饮料,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丝绝望划过我的脑际:如果那个人不再出现呢,如果她不再来车站,那么再等到天黑也是徒劳。

我开始动摇,一边觉得这样徒劳无功,一边又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那个白色的身影能再某个瞬间快速划过。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汉堡的口味被我吃了个边,但那个女子却再也没有出现。我想她是不会再出现了,也许这并非她上班的必经之路,或者她当时出现在车站也只是偶然。

正当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却再次见到了那个身影。她依旧穿了白衬衫,但换上了蓝色的高跟鞋,摘掉了头巾。她走进了一家面包店,我紧跟了过去。

在收银台,我见到了她的正脸,双眼皮,高挺的鼻子,涂着淡红色的唇膏,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但依旧想不到她的名字。

出门时,我拦住了她,她看向我,不过问一个陌生人:“你是哪位”实在不像是正常人口中问出的话。

“我是不是见过你?”我换了一种方式问。

“有吗?我不认识你。”

“没有吗?但你出现在我的日记本上。”我竟然如实相告。

“那你跟踪过我喽?”她并没有被我的言语吓到。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是跟踪码?我心里想。或许是吧。

但我不能这么回答。

“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我会报警的。”她语气开始变得强烈,显然她已经把我当做了一个不正常的人。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我的记忆仍旧错乱。我回到家,仔细看着日记本上的画像。

我无力再去想这个白衣女子,她或许就是我随便画下的人像而已。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医院检查,对医生说丢失了三个月的记忆,医生全身检查了一下,到是花了不少钱,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或许是太累了”他说到,你需要休息。

我想公司请了一周的假,给主管看了我的医院检查报告,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能不能再休息的期间保持一部分工作,我拒绝了。

这一个星期的时间,白衣女子的身影依旧不断在我眼前出现,我对此有了难以消除的执念。她和我的失忆到底有没有关系?去哪里能找回失去的记忆呢?我走在街上,开始平复自己的心情。

我恍恍惚惚走进一条巷子里,窄窄巷子的尽头有一块白色的招牌,我鬼使神差的向前走去,走到招牌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五个黑色的大字:失忆研究所。

旁边还有一小行字:丢掉或者找回记忆,如果有需要请按旁边的门铃。

我按下了门铃。

叮铃一声,听到里面有人说“进来”。

我走进去,这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周围布满了实验仪器和实验用品,脑袋顶上悬挂了三盏吊灯,把实验室每个角落都照的一览无余。墙壁上尽是雕刻的化学公式,墙皮脱落散发出陈旧老气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头发发白的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七十岁左右的老人,身穿白大褂,带着一副老实的黑框眼镜,头顶有些秃,他一边看着我,一边擦拭着手中的绿色灯罩。

“你要找回还是要扔掉记忆?”老人看着我,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找回记忆,找回近期三个月的记忆。”我说道。

“原来如此,三个月的记忆,还是很容易找回的。”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利索的把灯罩放在一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细细打量我。

“三个月前的记忆都没有了?”他又问我,可能是嗓子不好,声音沙哑的不行,气息微弱。

“是的,确实不记得了。”我答道。

他说跟我来,我跟着他往前走。

接着把我引进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黑压压的,老人打开灯,房间刷的亮了起来,一屋子的科学仪器,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掉了皮白色座椅,椅子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线。“找回记忆的方法是有的”他往地下啐了一口痰,用袖子擦了擦发黄的镜片,清了下嗓子。

“不过是要收费的,而且价格很高,高的惊人。你收入怎么样?”

“一般。”

“有多少?”

我看了看他,“这个不能和你说,直接说你要多少钱好了。”

“五十万。”

“简直开玩笑。”我冷笑了一声,转头就走,他把我拦下,“价钱是可以再商量的。我一向不怎么看重钱,你可以用身上的某一个东西来交换。”

老人继续细细打量我,扫视着我身上可以作为交换的东西,“这个呢?”我把手上的表摘下来给他看。

“我是说你身体上的某个东西。”

他看了看我,比如,你的眼睫毛。

“眼睫毛?”

“如果我帮你找回了记忆,你把眼睫毛给我就好。”

“为什么是眼睫毛呢?”

“其他的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愿意。但除了眼睫毛之外,你还能想到身体上的哪一部分能心甘情愿给别人的呢?”

“那就眼睫毛好了。”我实在想不到身体上有哪一部分能给别人的。

他说:“口头答应可不行,要签一个契约。”他走回柜台,拿了纸和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帮助XX找回三个月的记忆,若记忆找回,XX将自愿把眼睫毛奉上。”

“来,签名。”

我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拍了拍白色的座椅,让我坐下。

在坐下之前,我忽然犹豫了起来:不对,一切太过顺利,像被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让我十分没有安全感,莫名其妙的“研究所”就那么容易地出现在我面前,而找回记忆也只需要付出自己的眼睫毛即可。但契约已经签订,我已无法反悔。正当我不知所措时,老人在后面催促了起来:“你要反悔吗,在犹豫什么?”听到他磨人的催促我就更加觉得不安,“我想我要在考虑一下,我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记忆也并非一定要找回。”

“你是说你想反悔喽,那是不行的,你看你已经签了契约。签了契约的人若要反悔就要奉献出自己的手掌。”他信誓旦旦的把那张契约递到我的眼前,在契约的最下方写了我没有注意到的一行小字:签订者若违约则砍掉手掌作为处罚。

“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坐上白色的座椅找回三个月的记忆还是砍掉自己的手掌作为违约处罚。”老人慢吞吞的将这几十个字一一吐出,好像在念一首浪漫的诗文。

现在我已无路可退,除非我砍掉自己的手掌。

于是,我重新登上台阶,看着布满线路的白色座椅,一屁股坐了下去。老人走到操控台前也将身体做好,“好,现在帮你找回记忆,找回过程有点长,首先,我将启动按钮,电流直通你的脑际,麻木感遍布全身,你浑身颤抖,抽搐,但时间不会太长,三分钟后电流消失,紧接着我启动第二个按钮,这期间你这半生的所有经历将会一一重现在你的眼前,最后,我启动第三个按钮,电流帮你找到你所缺失的记忆将其补齐。结束后,你可能会有呕吐感,食欲不振,头昏眼花,但不要紧,我会给你吃些药,不出一周即可恢复健康,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我说道。

好,紧接着他启动了第一个按钮。

一股强烈的电流遍布我的全身,充斥我的每一个血管,血管似乎要在体内爆裂开一般,之后电流顺着血管直顶脑部,刺痛感围绕全身,脑袋犹豫炸裂开一般,我无法抑制地发出低吼,全身颤抖不止。忍一忍就好了,他说道。三分钟结束,恢复常态。老人按下了第二个按钮,接着是第三个。睁开眼后我发现三个月的记忆仍不见踪影。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三个月的记忆已经在你脑中,只不过所受的刺激过大,要渐渐恢复。不要急嘛。”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了三副药给我,“来每日三次,每次各一粒,一次吃下,一周后可彻底恢复记忆。”

刚才所受的冲击过大,你的体力还未彻底恢复,现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好了。他把我搀扶到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比之前的两个房间要冰冷的多,中间放置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架子,架子中整齐的摆放着瓶瓶罐罐。“这些都是被卖出的记忆。”老人说,“这些记忆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并且放置了十年以上,所以冷冻保存,否则会变质的。”

“变质的记忆会怎样呢?”

“像变质的面包一样。”

他把我扶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让我坐在那里,给我披上了毛毯,又给我递上一杯热茶,说你恢复完之后自己走掉即可,不用和我打招呼。

我坐在沙发上看那些被冷冻的记忆,它们放在五彩的琉璃罐里,已经成为废弃的记忆,十年以前,这些记忆还活灵活现的温暖般的存在某个人的大脑中,如今如冰冷的尸体般死气沉沉的躺在这里。

不一会儿的功夫,我的身体已经恢复。我拿上药,自己默默地走出研究所。

我踉踉跄跄的走到家门口,用虚弱的手拿钥匙戳进锁孔开门,尽管已经休息了有一段时间,但还是没有力气,一不小心撞到门框上,心想应该在那里多待一会儿才对。我看着手中的药丸。只要一周的时间,我就能找回我的记忆,此时,我忽然觉得那个白衣女子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她是谁与我无关,且就她的表现来看,似乎和我并不认识,或许我只是一时好奇把她画到了日记里。

我再次翻开日记本,继续看着上面流水账式的记录,但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的头再次疼痛起来,心想现在还是睡一觉比较好,反正之后三个月的记忆就能全部找回。

那么我为什么会丢失掉三个月的记忆?老人并没有告诉我,好像丢失掉记忆是自然而然见怪不怪的一件事,但我心中仍是有疑惑的,为何会冷不丁的丢掉三个月的记忆?就医生的检查来看,身体也并无大碍,只是觉得我过于劳累罢了。

为什么那些人要卖掉自己的记忆?五彩的琉璃瓦罐儿中究竟深藏了怎样不堪的记忆,让人抛掷十年之久,我幻想着瓦罐儿中那些不知名的记忆,或许是某个凶杀案的场景,或许是泯灭良心的行为,亦或事一时冲动而做出的无法挽回后果的事情诸如此类,一定是什么想忘而忘不掉的事情,否则没有人会走到小巷子的实验室里,大费周章的卖掉那些东西,消除记忆意味着消除苦痛,想必是因为如此,那些人才不得不卖掉自己的记忆吧。

晚饭后,准备吃药时,我忽然想起还没有将自己的眼睫毛剪下给老人,打开药丸的包装纸上面又是一段小字:请在三天后的下午三点到研究所送上眼睫毛,否则出现的记忆会再次消失。

我吃下药丸,很快,头不疼了,也没有呕吐感,心想,这世界上有人在极力找回丢失的记忆,有人却拼命把记忆丢在冰冷的瓦罐儿里。

我看着墙壁上的钟摆,一秒一秒的走着,我的记忆也随着钟摆摇出的时间线一秒一秒的延伸,此刻我正拥有着新鲜的记忆。我看着时钟在时间下一分一秒的流动,我再也不想失去我的记忆。究竟为什么不想失去我的记忆呢,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失去了三个月的记忆后像是昏沉睡了三天一般,不知道这么久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完整。

我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到洗衣机里洗了,又开开电视机,无聊的看着每日新闻,记者报道的是老房的拆迁,目前城市在进行大改造,那一片的老房将要被拆除建上现代化的写字楼,有一部分的老房将换成学校或新兴小区,记者正在访问当地居民对拆除工作的意见,此时在新闻中忽然闪过了失忆研究所的画面,从失忆研究所中走出身材高挑的人,我仔细一看,是那个白衣女子。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唉哥,你叫什么来着?” “马嘉祺。” 一分钟后, “哥,你叫马嘉什么?” “马嘉祺。” 又一分钟后, “马什么祺...
    不寿_1aec阅读 1,036评论 0 12
  •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这个时间,刚好够小溪从鱼缸这头慢悠悠地绕一圈到鱼缸那头。...
    慕铭C阅读 2,264评论 0 7
  • 第一百二十四章再相逢的记忆重叠 “公主。” 雨蝶看见燕司筠,给她行礼。 燕司筠笑盈盈点点头。 “小雨蝶来了?是你家...
    江南铁鹰阅读 193评论 0 1
  •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不是爱或是不爱,而是我就站在面前,可亲爱的你,却...
    梦里秋蝉阅读 1,906评论 6 124
  • 2100年的某个晚上,张华突然惊醒,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张华再也没有睡...
    d5af4550586a阅读 436评论 9 5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