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悉达多》让我有所顿悟,《局外人》让我认可,以至于似乎没什么好说的,那《雪国》连同《人间失格》一样,都是让我有些读不懂的存在,幽怨几乎充斥着整本书。
我同友人进行了一场自我探索般的追问。
“《 雪国》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有一些没看明白。”
我对雪国的困惑始于结尾。蚕房大火,驹子抱着叶子的尸体,人们说他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驹子明明很讨厌叶子,为何会发疯,为什么结尾如此荒诞?我不明白《雪国》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抛出了两个核心主题:徒劳与虚无:人生的许多追求本质上是徒劳的,但正是这种徒劳赋予了生命一种哀婉的美;瞬间与永恒: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消逝前凝视它。
她说川端康成并非在讲述一个爱情故事,而是在问,当一切终将消逝,我们为什么还要认真的活?她的回答是:因为徒劳本身就是生命意义。
因为徒劳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吊诡般的回答。
“最后他们为什么说驹子疯了?”我追问道。驹子尖叫着冲过去抱住叶子的尸体,而岛村感到“银河仿佛要向大地倾泻下来”,我有些不解,但似乎隐约感觉到这疯狂背后还藏着其他我未曾观望到的东西。
她说是因为极致的情感冲击:岛村对叶子的迷恋,叶子的死摧毁了驹子的爱情幻想与生存支柱;以及徒劳的终极形态:驹子。一生都在认真地对抗虚无,而那个既让他嫉妒又同情的纯粹,也就是叶子的死去,让他意识到所有的认真都指向毁灭,一种精神世界的坍塌;当然还有日本美学中的“狂”。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叶子之死同时摧毁了驹子爱情幻想和生存支柱。我开始尝试去理解他们俩更为隐秘的关系。
“驹子向往叶子的纯粹美好,仿佛好的不可方物,同时又嫉妒岛村对他的迷恋吗?”
但对方提醒我,比嫉妒更复杂的是——叶子是驹子的不可能的自我,是那部分未曾被现实玷污的另一种可能。岛村?我觉得他仍停留在那种审美的疏离中。
“与其说他停留在那种审美的疏离中,不如说他向往纯粹的美,却永远靠近不了,他内心其实是害怕的,这种美更是一种致命的幻觉,让人不自觉的想靠近同时又害怕,因为他美的不真实。不真实才是最可怕的。”
友人说我为什么会描述此为:致命的幻觉。这是日本美学的特性,同时又掺杂着西方现代性。物哀、本雅明斯的“灵光”、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而岛村更像是“美即地狱”。他真的美得不真实吗?与其说他写了一个纯粹美学的故事,但也证明了这种美只能存在于不真实的凝视中。
我坦诚了自己的阅读偏好:我能读懂《悉达多》,却读不懂日本文学,我读不懂那个意思,只觉得有一种淡淡的死感,幽怨。《悉达多》是清晰而又明了的,它有起点有终点,更有转折,而《雪国》不一样,没有答案,循环往复,机械般的停滞,没有归期。为什么说美即地狱——这句话更像是人一旦停止观望这种美,去承认他、去接纳他,去靠近他,本质上就是一种对美的毁灭吗,而这个过程更像是一个空虚的人踏入毁灭的过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于岛村这种空心人来说,存在比虚无更可怕。
关于川端康成的因为徒劳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我理解的是徒劳本身就构成了生命的进程,人们似乎每天都在徒劳地做一些无所谓的事,通过这种方式既在对抗虚无,又在想着去保持自我的主体性,无论是虚无的美还是切实,真正的活着最终走向的都是毁灭,就跟烟花一样璀璨,但最终还是会消散于夜空中,烟花是真实的,但夜空的遥不可及的美也是真实的。
友人说这个比喻或许比他的雪更为积极,但同时也更为残酷。雪,静谧、覆盖、消融,而烟花的爆发璀璨,注定了它的消逝,这更像是一个现代性的瞬间美学,去拥抱毁灭,而不是像雪一般接受无常。但这份你说凝视本身也是真实的,对于岛村来说,只有被凝视的美是真实的,倒也是个新奇的视角,与其说是日本的物哀文学,更像是加缪的西西弗斯: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意义,而是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什么是物哀?友人说。他不是无意义的投降,也不是对抗,而是在美消逝的发生的瞬间,完整的感受它。
“也就是说日本的物哀,是对真实的、即将消散的美的一种怜悯,他不是对抗的,而是在看着他消散的过程中的一种对事物本身蕴含哲理的领悟,接纳这个过程不去对抗,不去否认,认可无序、无常,一种过程性的注视。”
在无序中保持敏感,在消散中确认真实。
我开始整合起小说的一些片段理解了关于日本美学的物哀:美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它消逝前凝视它。我是不是能理解为,穿过隧道时,窗外的灯火映在叶子的眼眸中是一瞬间的美,同时那一瞬间的美也成了永恒;而雪是即将消散的,但他消散的过程中也是美的;叶子是美的,他也是虚幻美的凝结,但同时他她们也是转瞬即逝的,尽管知道美跟生命一样,都是会消散的,但仍选择去徒劳,在无序中寻求美的永恒,更象是在美消散的过程中,找到真理,像一种支撑着人活下去的信念,去认可他,跟生命一样。
回到有人提到的徒劳与虚无。岛村三次前往雪国与驹子相会,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感。他明知这段感情没有结果,驹子也清楚这一点,但两人仍沉溺其中。川端康成想表达的是:人生的许多追求本质上是徒劳的,但正是这种徒劳赋予了生命一种哀婉的美。这更像是一种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但两人仍选择去接受、去徒劳,烟花过后就是消散,但也没关系,至少这个过程是美的,令人向往的。
友人开始对没关系这个词产生兴趣,问这对我来说这是一种生活状态,还是向往中的可能?
在我的生活中更像是一种向往的可能吧,我不知道结果怎么样,结果或许会跟烟花一样转瞬即逝,但他迸发的美的那一刻,却是永恒。我愿意去追寻这种美,就像为我的生命添彩一般,人间、生命无序,但追求美的姿态是永恒的。我喜欢结果,但同时结果前的时刻也是漫长的,这个果子最终会如何我不知道,但这个过程完全是真实的,可触及的,它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在向死而生吗?是的,但这一路开满了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