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痕》第一章 迟到的交班

破旧路灯拉长的影子,在雪地里被一闪而过的身影留下的脚印折断。

红砖墙下堆放着早就被雪掩埋的杂物箱子,红油漆写着10号的厂牌,字迹已经暗淡脱落,随着吱呀作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而倒落在雪中。

停产的车间里,有人钻了进去。

厂子大门旁保卫室里,墙上悬挂的钟表,指着23点的时针极其细微的颤动一下,分针定在了58分的位置,秒针立刻追了上来。

细碎零星的雪花渐渐密集起来,它们悄无声息的覆盖在白天被泥泞污染的旧雪和杂乱的车辙、脚印上。

似乎从未有过任何痕迹。

几声突起急促的寒鸦嘶鸣,刺破厂后的杨树密林的错综,撕裂了雪夜刻意的寂静。

保卫室里正酣睡的王兵,猛地惊醒坐了起来,黑暗中他拿起枕头旁的手电筒。

强光中,那是一只手,按在了保卫室的窗户上!

灰尘尘封的灯罩下,钨丝嗡鸣一声,那颗冷却太久的灯泡骤然亮起。

停产的10车间靠近大门的地面上,一个重伤的男人和一个死去的女人,被头顶的昏黄笼罩着。

救护车的灯依旧交替闪烁着,已经被救起的重伤男人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无论生或死,都被定义过。

夏杨对保卫室的保卫员王兵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道:“我是平山区刑警中队,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王兵裹了裹袄子,搓着手说道:“警察同志您尽管问,只要是俺知道的俺全都说。”

夏杨打开记录本,粗糙的手握着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圆珠笔。

他问道:“男的和女的都是这个厂子里的?”

王兵往那边瞅了一眼,虽然重伤的男人已经被送往医院救治,但那个死去的女人还躺在那里。

他赶紧收回目光,咽了下口水,回答道:“送医院那男的是俺们厂子外贸部的成组长,叫成东。”

“唉,这是哪个挨千刀干的啊!是不是黑道啊,警察同志听说最近他们可猖狂……”

夏杨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了看王兵。

他挠了挠头,赶紧说道:“哦,女的。”

“不认识,不是俺们厂的,从来没见过她。”

夏杨继续问道:“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

王兵回答道:“有,每天进出厂子的人很杂。”

“保卫室的登记本上都记得特清楚,警察同志您可以去查。”

这时,侦查员唐晴带着一个女工从车间外走了进来:“夏队,陈燕醒了。”

夏杨把笔记本合上点点头,对王兵说道:“跟我同事再去做一份详细笔录。”

王兵路过那女工身旁时,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燕姐你那一巴掌,差点给俺吓出个好歹,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

那女工神情恍惚往车间走,也不理会王兵的话。

前面的唐晴停住脚步,回头对他说道:“快走!”

王兵抄起两只手,悻悻的赶紧跟了上去。

夏杨重新打开记录本,先问道:“姓名?”

那女工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夏杨的问话,她只是直愣愣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名女性死者,不停的搓着手。

那本就发黄的皮肤很快变成了酱色。

夏杨停了一下写字的动作,用笔敲了敲身侧的废弃车床。

那女工才缓过神来,她怔了怔,看到这位面容冷峻的刑警队长,竟赶紧低下了头。

“姓名。”夏杨又问了一遍。

女工的声音有些嘶哑:“陈,陈燕。”

夏杨继续问:“年龄。”

陈燕答道:“41。”

夏杨接着问道:“在机械厂干了多少年?”

陈燕顿了顿才回答:“二十,二十年。”

夏杨又问道:“今晚你是晚班?”

陈燕的声音有些小了下来,她答道:“是,是的。”

夏杨记录着,问道:“几点接班?和谁交的班?”

陈燕回答:“11点半,和中班的耿技工,耿学宝交的班。”

夏杨问道:“交班之后,你去了哪里?。”

陈燕松开两只抓在一起的手,迅速又攥住了工服的两侧衣角:“我,我……”

站在锅炉房门口的耿学宝看了第三次表,精致的表盘下显示的是11点31分。

身后巨大的鼓风机不停转动着,轰隆的声音充斥在整个锅炉房里。

雪花绕着寒风纷乱的飞向各处,有的扑在了耿学宝的脸上,一点点瘙痒和冰凉,让他更加没了耐心。

远处逐渐接近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耿学宝立马迎了上去:“小陈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这么准时,已经晚了2分钟。”

气喘吁吁的陈燕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才满是歉意的说道:“对不起,耿技工,家里有些事给绊住脚。”

耿学宝没有再同陈燕多讲,又看了一眼时间是11点33分,便转身快步离开了,他似乎有很要紧的事情。

陈燕瘦削的脸颊上浮上一丝愁容,她轻叹了口气,提着暖壶往锅炉房走。

回值班室的路上没了路灯,陈燕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提着暖壶。

光束的余温里北侧全是停产的车间,这些年机械厂的效益越来越不景气,全都指望着和外资集团的合作勉强撑着。

工人们的工资也是一降再降,甚至有一、两个月发不出来,而去年开始从其他厂传出来的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好像是真的。

陈燕想起来在家闲了半个月的邻居,就担心起了自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配工,这种活计有手就能干,她很有可能也被减员。

路上的积雪早就被煤渣和无数脚印踩的湿滑难走,陈燕只觉得心烦,加快了些速度,手里的暖壶来回晃着。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她的脚步声就只剩下了从车间破窗户里穿透而过的风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深夜吹哨子。

那声音仿佛故意被压低,听的陈燕浑身不舒服,她将手电筒的光亮调到最大,霎时前面的路和身侧的亮光宽阔了起来。

平时厂子里有严格规定,夜班值班人员只能用手电筒的最低档,说法是为了开源节流。

如果发现电池耗电量太快,就要由当月所有值夜班的职工均摊买电池。

陈燕管不了这许多没用的规定:“越穷越多规矩,开源节流也得有源啊,工资都发不出来。”

可是话音刚落下,她就看到一个车间的门居然是半开着的。

陈燕记得所有停产车间的大门都是被上锁的,今晚她夜班,怎么也不能出问题,她慢慢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

生锈的铁锁被扔在窗台上,钥匙也不知去向,陈燕打算先将锁挂上,明天一早再向厂里汇报。

可当手电筒的一部分光照进车间里时,陈燕突然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地上,暖壶被踢倒摔在身旁,里面的内胆和热水混杂在一起,淌了一地,热气蹿起又迅速消散在雪夜中。

滚落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穿透过半开门缝的黑暗,将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照的清清楚楚。

陈燕双手撑着地面,摔了好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手上和身上全是污水,她也不在乎。

她拼命的向保卫室的方向跑着,因为极度的恐惧,她的喉头发紧根本喊不出大声,但还是听到她被吞进风中的一丝声音:“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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