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那场翻江倒海的孕吐,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渐渐从我的身体里退去了。先是那些汹涌的、不由分说的恶心感,如潮水般日夜拍打着我;后来,它们变成了暗涌的溪流,虽不汹涌,却依旧缠绵。直到最近,我才觉得那溪流也干涸了,人便像被晒干的海绵,重新吸满了水,柔软而轻盈。我不再那么嗜睡,也不再那么嗜酸了。


可就在这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却留下了一些温热的、蚌壳般的记忆。


我记得那一碗牛肉粉丝。不,我记得的是那半瓶醋。我把那半瓶醋,像倒水一样,毫不犹豫地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爱人坐在对面,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把粉丝吃完了,碗底还剩着些汤水。他说,别浪费了,便把碗端过去,就着我的碗,扒拉着剩下的几根粉丝。他刚嚼了一口,牙齿便像触了电似的,整个人猛地一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放了多少醋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粉丝都酸得发苦了!”我茫然地看他,说:“没呀,我就放了个正常的。”他瞪着我:“你以前从不吃酸的。”我愣了一下,才慢慢地、恍然地说:“我以前,还没怀孕呢。”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落了一粒安静的尘埃。我们都没再说话。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那一天起,我开始疯狂地吃酸苹果、酸橘子。甜的,不爱;最爱的,是酸。酸得倒牙,酸得让人眯起眼睛,酸得像是要把整个春天未熟的青涩都吞进肚子里。


就这么吃了一个多月。孕宝已经三个多月,快四个月了。忽然有一天,我竟真的尝出了酸味。那酸味不再是迟钝的、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尖锐的、清晰的旋律,直直地刺进牙关。于是我开始正常吃东西,可奇怪的是,牙后槽却开始隐隐发酸。起初我以为是牙膏的问题,换了牙膏,那酸味仍在。后来他想,大约是那段时间吃酸太多,当时牙齿麻木着,毫无知觉;如今,那些酸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报复似的停留在了牙齿上。


我这才恍惚觉得,孕期里的味觉,原来是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欺骗。激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我的舌尖,把世界调成了另一种味道。你没有办法对抗,也没有办法选择。你只能跟着那股味道走,像一艘小船跟着洋流,不知道前方是温暖的珊瑚海,还是冰冷的暗礁。而食物,终究是幸福的,因为它可以被我们选择——我们可以说“吃多了会胖”,然后放下筷子;可以说“不喜欢这个味道”,然后推开碗碟。可孕期不一样。孕期的口味,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命运。


而现在,这场命运正缓缓走到尾声。那些曾经让我恶心、让我避之不及的油腻,如今虽然还谈不上喜欢,但至少,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让我翻江倒海地难受了。肉,还是以前那个肉的味道,没有任何改变。可我,却像是被重新淬炼过一遍似的,从味蕾到身体,都换了一副模样。


我常常想,这或许便是孕育的秘密吧。它让你先失去自己,再找回自己;先失去味觉,再懂得味觉。那些酸过的、甜过的、苦过的、涩过的日子,最后都会沉淀下来,变成记忆里一枚温润的、带着微微酸意的石头。你把它握在手心,它便硌着你,也暖着你。


等到有一天,我坐在这里,看着孩子跑过来,伸手要我抱。我或许会忘记那半瓶醋的滋味,忘记那酸苹果的脆响,忘记牙齿上停留的那种酸软。可我不会忘记——在那些漫长而恍惚的日子里,曾有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隔着肚皮,悄悄改变了我与世界之间,那最微妙的、关于味道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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