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公鸡》

打出这个标题,光标闪了许久,像那年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外人大概不认得这词,那是老家一种土方子,说小孩子吃头一回打鸣的小公鸡,能蹿个子。法子听着荒唐,可外婆信得真切,一做就是六年。

从小我个头矮,走路总低着头。有回周末回家,外婆从后院拎出一只小公鸡,压低声音说,这是给你养的今早刚打鸣。她边说着,边蹲到桃树下,刀刃在鸡脖上比了比,眯了一下眼。手上劲道却稳稳的。烧水,烫毛,拔毛。灶间白雾蒙蒙,混着鸡毛烧焦的糊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我搬个小凳坐门口写作业,偶尔抬头,就见她佝着背,坐在矮凳上,一根一根揪着绒毛。灶膛里火光一明一灭,映在她指缝间,那些细碎的绒毛被火光照成半透明的金丝,一双手在水汽里起起落落,不急不慌。鸡肉炖得烂软,加红枣和啤酒,汤面浮着金黄的油花。她把两只鸡腿都搛到我碗里,自己只舀一勺汤泡饭。“吃吧,吃了就能蹿一蹿。”她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我闷头啃着鸡腿,她在对面看着,脸上满是安心的神情。

初一到高三这六年间,每到周五回来,她总掐着时辰下锅,推开门,满屋都是那股醇厚的香气。家里不宽裕,可每年开春,后院总多出一群黄绒团,叽叽喳喳满地跑。外婆端着豁口的搪瓷盆撒谷子,腰弯得很低很低,背影一年年矮下去,像一棵渐渐被风吹弯的老树。后来我学了舞蹈,上大学前,外婆把我搂到跟前,用手比了比我头顶,当年只到她肩膀,如今已高出半个头。她放下手,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就说我们家思思不是个矮子吧,声音里满是骄傲。

如今外婆挂在老屋堂前的墙上,黑白的,微笑着。我站在照片前,别过脸看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了,也没有撒谷子的身影了。照片里外婆的笑容,模糊了。可灶台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红枣和啤酒的雾气,一直还在。闭上眼,火光就亮了——外婆弯着腰坐在矮凳上,绒毛在她指缝间翻飞成半透明的金丝,一双手起起落落,和那年一样,不急不慌。

我从不信吃公鸡能长高,可我知道,那一碗碗热汤里熬着的,是一个老人最笨拙也最执拗的爱。身高停在一米六,再也不长了。可我心上有一块地方,被她一碗碗鸡汤喂过、暖过、泡过,还在悄悄地、慢慢地、暖暖地,一直长,一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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