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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小巷
又弯又长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顾城
01
“门子!”掌柜的嚷——在这须得略略说明,我并非所谓民国时期药铺见多识广的跑堂小伙,也从未见证郎才女貌战乱流离诸此浪漫悲怆故事,只因当时年少不经识,故称掌柜而非老板这常俗称谓。细细数来,记中此类错漏不胜枚举,万望见谅,以事理为要。
我留下一眼,转身赔笑:“来了!”
头尾他没看我一眼,仿佛是个死的。
“看什么呢?”掌柜的把抽纸丢入我怀里,不待我开口下令,“六号桌的,跑快点,麻利的。”
“诶!”我忙不迭捧好,小跑过去,讨喜皮上沾光:“您的纸,用餐愉快。”
皮草女人抬眼,鱼尾纹末梢熨得发亮:“小门,没认出我,还是把我忘了?生分成这样。”
容我打断一句,复门这怪名非我本名,只我不便透露身份,故起这名,乃这文也非我所志,如下列传,皆我口述,友人代笔。但诫诸位一件:这红尘中以信为真,个中真假黑白,是非荣辱,千口相传早失原貌,万勿以为真,就当听个话本作下酒菜,听完散场,不荒唐。
“哪儿能呢!我走得急没刹住车,要是走慢了,见了您这样的绝世美女,哪还走得动道啊。”我笑得挤眉弄眼。
蓉姐呵呵掩唇:“就你嘴甜。”
我又真心诚意唱颂了几句,她笑眯眯塞下一百打发我忙去了。
忙至通宵,我想起他来,拉了一半的卷帘门,窜出去盼。
他还在,脏兮兮头发,破烂衣服,头埋着。
俗套造型,就差个碗。
我打鼻胸心盆腔共鸣一声不屑,用力甩下门。
02
“陶子姐,这声怎么读呀?”陶子今天颇有些心不在焉,我举起高考词汇笑嘻嘻凑上去。
她念给我,我故意错好几次让她纠正;她显然没耐心,急于表现自己的不同,憋着劲给我扳正音,然后重新弯起眉扮东施。
我也不走,站在一旁小声念单词,专心致志皮相。
终于她短叹一声,我知道我该开口了。
“怎么啦姐,有什么烦心事?”人各有几副皮囊,只要不作怅作恶,谁管你装什么样:都为谋生,各放条路。
不论我假笑,世间几人真快乐?
她拉着我指巷尾,眼熟得很,我一脸糊涂:“讨饭的?”
她满眼我佛慈悲:“不是呀,我给他吃的他不肯要呢,饿死了可怎么办才好!”
“你人真好陶子姐。”我胡诌两句,心下难掩震惊。
不是乞讨?那何必装可怜?
再者,他那样,怎么活?
我真糊涂了。
她明显愉悦起来,下一秒急急出演观音:“我刚起来,出门看见他,怕他死在这,赶紧给他端点东西吃喝,谁知他不要!毕竟人命一条呢,小门你说怎么办?”
“和掌柜的说说吧。”我回身,这人倒有点意思,欲擒故纵还是骨头硬?
不过,与我无关。
03
“沪城一年轻女子跳楼自杀,疑生前遭受言语暴力……”
“xx公司破产,董事年仅……变卖家当还清债务……而今不知去向……”
“现今,独居空巢老人问题备受社会关注……记者走访……”
“……”
无聊的中午,无聊的新闻,也不知掌柜的怎么看得如食甜汤。我百无聊赖背地理常识,偶尔抬眼望墙上索然无味主持人。
老周头的大嗓门洪钟一般打断主持人自导自演:“张老板,小门。”
我和掌柜的同时望向门口,这可能是我们为数不多默契的时刻,又比如收钱时眼睛那种光线。
不过,人谁不爱钱,笑话了。
他的皱纹笑得明朗:“中午好啊!有什么让我收收的?”他探头探脑窥视杂物间。
掌柜的走上前寒暄两句,说有点儿饮料瓶子,但不多,我立在一旁朝他点头致意。
“没事儿!”他笑眯眯和和气气,“有多少收多少,我再来嘛!”
掌柜的把瓶子袋子拖出来,热心地帮老周头数,那劲儿我看得都犯寒,老周头还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哎!这怎么好意思,张老板。”他局促地搓手,不安地想找话题,“哦对,我过来的时候看巷子尾有个年轻人,也不像要饭的,怎么回事呀?”
掌柜的从瓶子堆抬脸冲我使眼色。他忙着数钱——数瓶子呢。
我会意,接过话茬:“流浪汉吧,掌柜的说给他点东西, 打发他走,他不要,说不麻烦我们,就住下了,不知道他怎么过的。”
老周头明显惊讶:“这么和平年代,还有流浪汉呢?这都深秋了,他不冻死?”
他慌慌夺门:“我问问去!”
我要追,掌柜的拦住我,面有得色:“四十二个。”
04
蓉姐突然到访,喝得烂醉,摊在我怀里,死死地念一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掌柜的想把我拉走,蓉姐迷乱中竟还保持着一丝清醒,鼓囊囊的钱包甩在掌柜脸上,他终于一声不响。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做什么,只能机械地给她递酒杯,哄她是酒的醒酒药,抱小孩似的抱着她,她叫一声,我应一声。
“花朝。”
“嗯。”
“花朝。”
“嗯。”
“花朝……”
她小声呜咽起来。
最后睡着了,眼角挂着泪。
我沉默地替她卸妆,年届三十的女人,依稀辨得出十八九岁的模样,长长的马尾辫,搂着体贴温和的爱人,把我从深沟里捞出来,笑得幸福又漂亮。
把她安置在员工宿舍一张空床上,我找陶子借了被子和干净衣裳,她递过来,好奇:“她是你什么人?”
“妈。”我背对她,假装没听见她的惊讶,“她是我妈。”
我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嘻嘻地笑:“开玩笑啦,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个善良的傻瓜,有人叫她婊子,有人骂她淫荡恶心,说她是妓子。
05
“小门!来瓶老白干,下点毛豆花生!”太阳打南边出来了,老周头吝啬了大半辈子,蔽店竟能做上他的生意。掌柜的奇得亲自从厨房赶出来,几年不伺候人的手,端盘显得好滑稽:“老周,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哇?
“儿子回来了!”老周头兴奋得脸红,“跟我带好多吃的补的。我跟他说,不用!你回来,就够我高兴哩!”
掌柜的也喜形于色,我知道他也高兴,虽然那不是他儿子。
“做生意,赚了好多钱哩!”他一气干了半瓶,“我当初就说的嘛,学什么医,累得要死还赚不到两个钱!我倒是无所谓,他自己苦哦!吃力不讨好!”
掌柜的不知搭错哪根筋,坐下和他细细攀谈。我站在前台,一边收账一边做阅读。陶子凑过来,卖萌撒娇扮可怜:“小门,我今天要和男朋友看电影,帮我顶下班啦!”
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我点点头。她一蹦三尺:“耶!谢谢你哦!晚上给你带宵夜!”
我浅浅一笑,她点点自己的脸颊:“小门笑起来挺可爱的嘛!多笑笑呀!”
我莫名其妙:“我经常笑的。”
“你那叫笑吗?”她挎上漂亮小皮包,蹦出门去。
06
“据市内几家龙头企业透露,xx公司董事疑有指使员工做假账敛财行为,政府、警方现已涉入调查,董事仍不知所踪……”
调了几个台,还是这个新闻,掌柜的和我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三遍以后,他一拍脑仁,指向一家龙头企业商标大吼:“这不是老周他儿子在的公司吗!”
我不疑有他 ,瞟瞟电视复又埋下头。
真可怜,不知得罪了什么人。
冷风中,我扶着烂醉如泥喃喃自语的女孩,凌乱。
有人招桃花,有人招霉运,有人招财,我倒好,招喝醉的女人。
还都是失恋的。
认命地扶陶子上楼睡下,一直昏醉的她突然睁眼,拽住我的袖子:“小门,他不要我了,我们在一起吧?我长得也不差,不会拖累你的。”
她哆哆嗦嗦,似乎受了凉,颤颤巍巍爬起想让我抱她:“求求你,你爱我吧,求求你……”
我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手掰开她的手,她眼里的光几乎瞬息就灭了,指尖冷得像块冰:“……不可以吗。”
我走到房门口,关上灯:“睡吧,陶子姐。”
她想让我救她。
我不能救她,没有人能救她。
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否则就毁灭自己。
灯慢慢暗下去。
07
老周头不见了。
其实我也不关心,但是他们都在传,好像这个事很重要,我也只能记一笔。
过了两天,他又回来了,眼角挂伤,脖子带淤青,身上其他的地方不清楚。
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嗫嚅半天,牛头不对马嘴道,儿子不让他收破烂了。
街头巷尾传遍了,小周打爸爸,家暴。
那个人我见过,新闻里衣冠楚楚,温文尔雅。
而今站在我面前,青着眼窝,要一杯酒。
“周岩。他给起的名。”他在我面前坐下来,看着我,又没有。
我扭头望电视,还在播那条新闻,正播到他,周彦两个字清清楚楚,没半点假。
他苦笑:“我改了。”
他一饮而尽。
“我没打他。”他看着我,这一次我确信他看的是我,“你信吗?”
我想到老周头眼角的血痕,摇头。
他笑,像吃了苦瓜:“我真的没有打他。我真的没有。”
他哭起来,二三十岁的男人,哭得很伤心,像丢了糖的小孩:“我没有……”
我缄口擦拭杯子。
“他毁了我一辈子,我的梦想,我的人生,他现在想让我放下一切养他,陪他,他要毁了我……”他狠狠抹去泪水。
“干嘛和我说。”我递过纸巾。
他没接,愣住了。
是啊,他干嘛和一个素昧平生的跑堂小伙说呢。
干嘛呢。
一杯又一杯空酒瓶堆砌,他碎碎地和我说了很多。
“……”
“公司,那都是,趋炎附势,嗝,笑面虎。我爬到上面,都羡慕我,可我有一天生病,去医院,他穿着白大褂,我梦里经常穿的那种,嗝,我就,让他借我穿穿,呵呵,他说,我有病。”
“……我们对家那个老板,就潜逃失踪那个,他痴心妄想。他想,开发个新产品,垄断市场,笑死了,谁会,嗝,让他如意。钱,谁不爱,他不能,独占。他想死。他快死了。”
我不去看天光大亮,他眉梢没一点希望。
08
“你好?”
从他进门我就在观察他,听唤连忙跑过去,他眉似深潭,身段如松,笑起来让人舒服,一身褴褛,与周围格格不入。
“您好,点点什么?”我没有刻意谄媚他,像往常一样。我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这辈子都没有,巷子头尾方圆百里万里,都没有人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能这样形容他,哪怕衣衫鹑,面如灰,仿佛住华厦,身锦罗。
他败落,却没有败。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他点了两杯清酒,一杯自己饮下,一杯浇在他睡的巷尾,然后返身,把杯子递给我。
塑料杯,平平无奇的动作,他做出来像谪仙人。
眉目平和,他浅浅地说,再会了。
我放下一束雏菊。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随便买的。
我们素昧平生,我不知道我为何来此,浪费这个冤枉钱。
想到新闻和主持人索然无味的脸,还有陶子问我他什么时候死的。
阳光很好,我抬腿下山。
什么时候死的?
是雄心壮志踌躇满志决意立伟业的时候?是被围攻诬陷人人唾弃的时候?是卖掉所有家当,流落街头的时候?
都不是吧。
在他清澈如小鹿一般的目光触及社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00
这个世界没有好人,也从未有坏人,更勿以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区分人群,
这人间只有好好活着的人,
和认真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