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亲爱的小蔚,你好呀

第一书

小蔚:

你好呀。

一转眼我们已经相识一年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场太阳雨吗?

那天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闯进明媚的阳光里,我觉得我就像那一阵一阵的风催促着的雨水,突然就闯进了你那洒满阳光的世界。

其实你那时候冲进雨里,跑到我面前帮我捡书的时候我的手腕实在是疼的厉害。因为写了太久的字,我把我的坏情绪全部写到了日记本上,写了好久好久,从早上写到下午,没有动过也没有吃午饭,一直坐在自习室不停地写。

所以在你说要帮我搬书的时候我好感谢你,也没有逞强就答应了。不仅仅是因为我手疼,也是因为,我好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

因为你在看到我脸上的眼泪之后,只是默默地低头帮我捡书,我喜欢那样的静默,是一种无声的安心的感觉。

那天你帮我抱着一摞书,我打着伞,我们沿着图书馆傍边的小路走,你说虽然不知道我的眼泪是悲伤的还是幸福的,但是你希望我的心情能够愉快些。

我感动于你这样真挚简单的祝福,在心底对自己讲,我会试着过得开心些。

那天你说要借我的书,我其实内心好忐忑,好怕我乱勾乱画连写的东西被你看到,但是为了和你再有联系,我还是同意把书借给你,借给你你就要还,这便是我们可以继续联系的契机。

我喜欢我们之间用短信联系交流的方式。这要求我们组织长长的文字而不是一条一条的蹦出来。好开心你懂我这样的喜欢,并且一直坚持用我喜欢的方式和我联系。

诶,小蔚,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你叫我“小禾姐姐”我会觉得有些尴尬。你明明不比我小多少,也完全没有必要叫我姐姐,叫小禾就很好的。我一开始还困扰过,觉得这样好奇怪哦。不过后来我站在你的角度想,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你是一个特别有礼貌又谦逊的人,也许这声“姐姐”只是出于你对他人的一种尊重吧,是你的教养使然。我不能以我的感受和想法要求你,也就慢慢接受了你这样叫我。

说回来想要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们最近联系得好少。毕业典礼那天的见面或许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你还记得吗?那天下午的夕阳好美。柔柔的光落在图书馆的墙壁上,我们一起合照,你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有些紧张,但我只是笑着看着你,我只是想要你记住我的笑容,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自毕业以后,我们两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怕打扰你,所以即使好想和你分享最近的生活状态,也依然忍住了。我也担心我的分享欲会让你觉得压力很大,所以很少和你联系。今天我收到了一张你寄来的明信片,你的字迹还是那样整齐那样漂亮,我看着熟悉的字迹,竟然热泪盈眶。

我好感谢你寄给我的那些祝福,每一个字都是珍贵的礼物。

你和我提到二战考研很累,我除了安慰你和鼓励你也做不了什么,因为我没有处于和你一样的境地,是没有办法完全理解你的不容易的。但我好想好想你过得好,好想好想你顺利,所以每次给你寄明信片,我都一定要写,愿你平安顺利。

小蔚,你说人是不是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后悔?你看,我终于如愿以偿找到了工作,可我却一点也不快乐。体制内的工作几乎快要逼疯我了,我受不了每天上班下班那样枯燥重复生活。我好想和从前一样,可以和你一起到处乱跑,好想我们可以一起放风筝,一起到处走街串巷,一起去书店定时阅读,我好怀念从前那段相对自由的生活。

实在是觉得困在美好的回忆里和沉湎于悲伤没什么两样。可我真的是找不到什么能够安放情绪的慰藉了。

小蔚,炎夏一到世界变得混沌模糊起来,一进入八月太阳雨也多起来,于是我总是想起那时候的你我,那时候,我们一起奔逃,去往想去的地方,那时候小蔚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过要去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愿你夏天愉快。愿你日后每天晴朗。

小禾


第二书

小蔚:

你好呀。

你的来信我已经收到,也已经回了你一封信,想来你已经收到了。

之所以又写下这封信,是觉得那封信写得实在凌乱,内容也别扭得可以,总觉得那是一封失败的回信,所以又再写了这封。

你应该有注意到上次那封信的结尾没有“下次再见”了吧?

我从前说过,“下次再见”是还想要再给你写信的标志,如果没有写,那就是不想再写信了。

为什么我会没有写这四个字呢?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目前的一切了。

我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考研究生,没有坚持到上岸。其实我不太喜欢上岸这个词,可是这个词却刚好精确地概括了我的挣扎和苦痛。

去年我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的时候,我确实是对未来有过那么一些期待和幻想。促使我放弃考研而决定参加工作的最主要动力还是经济独立。

我太想经济独立了,太想要摆脱束缚,所以找到工作的时候开心得想哭。

可是,可是小蔚,经济独立了,思想却无法独立,我没办法决定我该爱谁,我连表达我想法的机会都没有。

我总是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因为受不了他们的逼迫选择回家乡回到他们身边,我现在可能会过得更快乐一些吧。现在的我离他们好近,我每天都在担心她会不会又给我打个电话来骂我一顿,会不会又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跑去我学校去羞辱我一番。

小蔚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自私的人。要生我的是她,要责怪我的是她,如果在出生前有机会选择,我一定不要同意降临世间。

是不是爱与恨本身就是并存的。不,应该说没有爱。是吗,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我觉得自己好可怜,像具一直在渴求爱的活尸体,到头来却还是一只空荡荡的壳。

我好累,我以为我经济独立了就能获得相对的自由了,可是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热晕的小鱼,游不动了,就不断地下坠下坠,沉到水底之后被冰冷包围,阳光再强烈我也没办法回温。唯一能让我活过来了,大概也就只有你给我的那些温暖了吧。

我答应过你,要坚强勇敢地走下去,可是这两样都是我做不到的。我挣不脱,跑不掉。

我忍不住这些负面情绪,我没办法自己消化,所以我害怕,害怕我给你写信就全是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消极话,我不要带给别人悲观和伤心,尤其是你。你是太纯粹善良的人,不该被这世界的不善沾染。

我怕往下坠的我会忍不住朝你伸出援手,所以我退缩。

我也深知,小蔚和我是飞鸟和鱼。因为知道这样不可互涉的现实和结果,我也不得不游回水底。你遗落的羽毛,在我仰望的水面上掠起水波,我渴望被这样的波纹包裹,却渐渐没有勇气接住这些颜色漂亮的落羽。

小蔚,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我选择了后退。为了防止亲眼目睹一朵花的凋谢,我选择折掉花骨朵,这样春天就永远在。

所以小蔚,我们不要再通信了,我怕我搞砸一切,把你推向远处,我怕我们连再见到彼此字迹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喜欢上封信里极力伪装自己的我,我也不喜欢勉强自己快乐的我。可是我绝对不允许真实的我呈现在你面前,所以即便时时渴望收到你的来信,我也不得不告诉你,不要了,就此结束吧。

我一如往昔地期盼着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平安顺利。

小禾


第三书

小蔚:

你好呀。

已经四年没见了。

收到你的短信说想要见一面的时候我本来打了一段拒绝你的文字,可是想要浮出水面换口气的愿望太强烈,我还是决定要和你见一面。

要如何对你描述时隔四年再次见到你的心情呢?当我走向高铁出站口时,一眼就找到了你的身影。

我好开心,能见到你我好开心。

与此同时,我好担心,我努力把所剩不多的快乐和积极呈现给你生怕你看出我压抑不住的坏情绪。

我朝你笑,却好想哭,而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们像当初那样走啊走,那一天我觉得时间变得好短暂,那一天我好想一切都停止。

我其实好想告诉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快乐,好想告诉你我几乎快要撑不下去了。

我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第一次和你讲了不愉快的事情。我已经听了太多安慰和鼓励的话了,所以那天我说不要安慰。而你告诉我第一次见面时的太阳雨是暖暖的。是啊,是暖暖的,我的一生有这么一场太阳雨也够了。

后来你说要送我回去,我立马把自己先买的票退了重新买了两张,那天在高铁上和你一起看的那支MV是我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觉得自己好幸福,还能再见你一面好幸福。我得以短暂地出逃,哪怕立马又深陷困顿。

小蔚,我为你开心,为你实现自己的目标而开心,为你所取得的一切成就开心。我好希望你能一直这样顺利地走下去,这是我目前唯一强烈的愿望了。

在无数个失眠的日子里,我为你写过很多很多散乱不成诗的句子,好像写出来就真的能传达到。

那些写给你不会寄出的文字是我隐秘的心事,其中包含着我日渐腐坏的情绪和越来越少的眼泪。

靠着写这些寄不出去的文字,我又熬过了好多好多日子。

这也是一封不会寄给你的信。

见到你很开心,知道你目前很顺利很开心,也继续期盼你未来如愿。这些话已经发给你了,你知道了,就已经足够了。

小蔚,又是一年夏天,盛夏还没到,可我已经开始想要淋一场太阳雨。

我想你幸福快乐。你会。

小禾


第四书

小蔚:

你好呀。

大海好美,我很喜欢。

收到你的明信片是一种复活,小复活。

木心先生说重逢是一种复活,小复活。两年前与你重逢的那天于我而言也确确实实是一种复活。

而今天,我又得以复活。

我想你一定还记得我说我想在海边建一座花屋,于是才寄了这张明信片给我。

很遗憾我想要在海边建一座花屋的愿望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实现。

幻想终究是幻想罢了。

不过你描述的海边那座邮局和我想要建的花屋好像,就算没有自己建一座花屋,算是透过你的双眼见到了吧。

“会有写给我的信吗?”

你那天那个问题,我一直都记得。我说了,很想写。

很想写,很想很想写,而且要在结尾写“我们下次再见”。

你可能不太相信,要在海边建一座花屋支撑我又多走了这么两年。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能给你写信了。到那时,我一定不要像现在这样软弱,我一定一定要给你写长长的信,一直写到海水变蓝,写到落日沉没,并且一定会寄出去。

可是小蔚,我想我走不到那一天了。

我是一朵开在太贫瘠的土壤里的花,有着暗淡无比的颜色。我不止一次努力向下扎根,根本无济于事。

你知道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为自己而活而结果却是狂风暴雨一阵接一阵,即便我已经用尽全力生长了,却还是轻而易举被毁灭。

可现在的我情愿被毁灭。我太累了,一点一点汲取稀缺的光和热灌溉自己好累,不抱希望地抻拉自己好累,我不要再这样,我不要再被谁伤害也不要自我伤害了。

小蔚,我前两天做了个梦,是一场深蓝色的梦境。我梦到我们在晨雾弥漫的黎明时分手拉着手朝前跑着,周围一切都好模糊,包括你我不断奔跑的身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受到的自由的气息。

小蔚,去年山上的野百合开得好好,绿葱葱的山上好多好多白色的花朵微垂,她们俯视着山野中的一切,我渴望被她们注视,渴望在她们散发出的缥缈香味中长睡不起。

我想那会是我最终的幸福。

小禾


第五书

亲爱的小蔚:

你好呀。

我见到大海了,原来我害怕大海。

小蔚,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中,我会记得你面对我的眼泪时的沉默,那样令人安心的沉默。

就着这份沉默,我一定可以做个美梦。

小蔚,你别忘了哦,你要幸福快乐。于你,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不用记得我。你要为我开心。我们还会再遇见,如果那天也下着暖暖的太阳雨,我一定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呀?到那时,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哦。

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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