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消息,是风递来的,一丝丝,幽幽的,断断续续,等你凝神去寻,它又没了,像是古琴曲里一个遥远的泛音。待你不经意时,它又缠绕上来,清冽里透着一股甜暖的固执。于是,脚便不由自主地,往兴福寺的东院去了。
东院素来僻静。一株老枫,秋日里曾烧得半天绚烂,如今繁华褪尽,铁黑色的枝丫疏疏地指着冬日的天空,像一幅淡墨的草书,笔意枯寒。院墙是老青砖,洇着深黛的苔痕。破山泉的细流在石隙间低语,声音比夏日时清瘦了许多。一切是收敛的,凝定的,仿佛时光在这里也走得慢些,要细细地咀嚼这寂静的滋味。就在这满目的清寂与苍褐之间,看见了那一点光一一不,是许多点,静静地,从一隅的檐角下浮出来。原来,兴福寺的蜡梅花开了!
那是几树蜡梅。它并不在显眼处招摇。而是倚着一段粉墙,傍着几块顽石,安静地开着。颜色是说不好的,不是迎春花那种鲜亮的、闹嚷嚷的黄。它更沉着,是蜜将凝未凝时的那种澄澈的淡金色,又像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了的旧玉,光线弱时,便觉得那黄是内敛的,几乎要隐进枝干里去;待到冬阳无力地斜过来,那花瓣便仿佛薄薄地亮了起来,晕着一层透明的、暖暖的光晕,所谓“‘檀心磬口”,大约便是这般模样了。花瓣不算丰满,有些瘦怯,质地都是润的,蜡一般,透着一种坚韧的腴泽。
最动人的是它的姿态。那花开得低,朵朵向下,仿佛不是朝着天空,而是向着它自己扎根的泥土,或是对着树下那片被泉气润湿的、颜色深沉的青苔。这是一种谦逊的、内省的姿态。没有一片叶子来扶持它、衬托它,虬曲的枝干便是它全部的依托。那枝干是墨黑的,生着些粗砺的疙瘩,线条却极有风致,或斜出,或旁逸,或如刀削般挺劲,与那缀在枝头的、玲珑的黄花,构成了奇妙的对比一一一种铁骨与柔情的相依,一种沧桑与鲜妍的共存。风来时,没有枫叶那种飒飒的、近乎喧嚣的响动,只有那星星点点的“冷金”,在枝头微微地颤着,颤得人心里也跟着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香气便在这颤动里,一阵浓,一阵淡地散开,幽幽地,钻进你的衣襟,沁入你的呼吸,将周遭那片由枫树的空枝、灰白的墙垣和清冷的空气构成的寂寥画境,一寸一寸地,都染上了它无声的、芬芳的言语。
我立在这浮动的暗香里,忽然便懂了古人。他们爱梅,画它,书它,咏它,将无尽的幽怀寄托于它,大约便是因了这份“幽独”。它不必在春光里与桃李争妍,也不必在夏荫中与荷榴斗艳。它选择了最寒冷的时节,最岑寂的角落,来完成自己生命的仪典。这需要一种何等的清醒与勇气?林逋在孤山,视梅为妻,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写的哪里仅是花,分明是一个灵魂在绝对的静定中,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图景。陆放翁咏它“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份至死不休的执拗,岂非一种穿透时空的、对纯粹与气节的持守?便是这佛门净地,蜡梅的存在也自成一种禅意。它不语,不争,只是静静地开,静静地香,仿佛在示现着一种本然的、生生不息的生命状态。
思绪飘得有些远了。回首再看眼前的花,暮色已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寺里的钟声响了,“铛一一”,一声,悠长而沉着,震得空气微微地发颤,余音在枝丫间、屋瓦上、泉水里,层层地漾开,最后与那愈渐清寒的暮色融为一体。那蜡梅的点点金色,在青灰的暮霭里,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像吸饱了白昼最后的光,愈发精神起来,一朵一朵,清晰地亮着,成了这淡淡的暮色里,一簇簇温柔而坚定的星火。
我悄悄地退了出来,身上似乎也沾了一丝清冷的香气。世间的热闹总是相似的,而寂静却各有各的芬芳。在这常熟的冬日,在这古寺的一隅,蜡梅给了这萧索的季节一个温存的注脚,也给了我这匆匆的过客,一份无言的、关于如何安守自己生命时序的深长启示。那香,似乎还在身后,静静地,浮着。
(何志平 2025.1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