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跟着小沅上了天台,阿远已经在上面了。三把折叠椅支棱着,中间矮桌上搁了壶凉茶,杯子是老式的搪瓷缸。
“上面凉快,楼下闷。”阿远递给我一杯,“你随意。”
天台不大。一面是青城山的影子,黛青色的,刚下过雨还挂着雾。另一面能看见几栋老居民楼的顶,晾着衣服,有个爷爷在浇花。天台角落里搁了口青花大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底下有红色的鱼影,一晃一晃。
“这缸鱼养了多久?”我端着搪瓷缸蹲过去看。
“两年多吧。”小沅蹲到我旁边,拿手指尖碰了碰水面,“不用换水的,底下铺了砂石,种了水草,还放了螺蛳,鱼吃虫、草吃鱼粪,自个儿循环。”
“她天天上来喂鱼,”阿远从椅子上欠了欠身,“刮风下雨都来,比给猫铲屎还勤快。”
“猫是你在喂。”
“得,那也平分秋色。”阿远又靠回去,翘起腿,“这房子我们买的时候就看上这露台了,当时中介带我们看了七八套,她就盯着这套不放。六楼没电梯,她也不嫌累。”
“你也不嫌。”小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哪敢嫌。我嫌了她就蹲那儿不说话,我一说累了她就看我一眼,那眼神,算了,爬吧。”
小沅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去摆弄花盆里的薄荷了。
阿远做了凉面,我们在天台吃。碗和筷子都是端上来的,他就图个透气。“天再热点就在这儿吃火锅,那才叫安逸。”他说着往自己那碗里又舀了一勺红油,“你能吃辣吧?我这人吧,无辣不欢,她就不行,但她非得跟着吃,吃完了喝一缸子酸奶。”
“那碗凉面你放了半碗辣椒。”小沅从对面轻轻说了一句。
“那才叫面!你那种清汤寡水的叫主食,不叫味道。”
吃饭的功夫阿远聊起他和小沅的事。他说他们在文学论坛认识的,她写小说,他写诗。“她发了个帖子说想去新疆看胡杨林,我说我也想去,记得特别清楚,我说要带本李娟的书去读,这个细节现在想起来是有点装。但她就在那个帖子底下回了我。”他拿筷子比划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回我的帖。”
“你那个帖子写了三百字呢,就三行在说胡杨林,其他全在讲你养的猫。”小沅低头挑着面里的香菜。
“对啊,你把我那三百字全读完了,你后来跟我说你把我所有帖子都看过,光看不回。”
“我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知道说了?”
“现在是被你逼的。”小沅嘴角弯了一下,“你话太多了。”
阿远哈哈笑。他说他们刚在一起时候经常吵架,其实就是她不理他。“她不高兴了就躲书房写东西,我敲门她不应,发微信她回一个‘嗯’。我那时急啊,就在门口坐着叨叨,什么鸡毛蒜皮都说,番茄涨价了、楼下小狗生崽了、我又梦见我奶奶了,一直说到她开门。”
“你不烦?”我问小沅。
“烦啊,”她筷子搅着面,“但他说着说着我就忍不住笑了,一笑就没法继续生气了。”
“她一笑我就知道过关了。”阿远得意地一仰头,“我这叫定向输出,逮住了她的笑点我就拼命发。”
后来小沅带我下去看她的书房,其实就是阳台封了改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边搁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手写稿。阿远跟下来靠在门框上说,她写稿子改起来没完没了,三千字能改一星期。“我写的诗她也要改,说我比喻太土。”
“你把月亮比烧饼还不土?”小沅头都没回。
“烧饼酥脆,月亮的那个光,像芝麻嘛。”
“你强词夺理。”
“我这是逻辑自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小沅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摆了一遍,阿远在后头说这排得不对那排不对,她就假装没听见。
离开的时候九点多,阿远说带我去看看夜景,就开车上了附近一个小山坡。山上风大,万家灯火的成都铺在下面,远处山影模糊。没坐多久雨就落下来了,我们跑回车,他后脑勺上全是雨珠,小沅给他递纸巾,他接过去擦了两把说没事没事,然后又转头跟我说这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你们外地人不懂。
送我到地铁站,他说,“你路上慢点,到了发个消息。”小沅站在旁边,冲我点了点头。
我说好,进站了。地铁门关上之前我从玻璃里看见他俩还在那儿站着,阿远比比划划说着什么,小沅背着手听,偶尔侧一下头。
地铁开了,我倚着车厢中间的立柱想,他们的日子真就过成这样了。他话多,她话少,一个拼命说,一个安静听,吵架又和好。一个做饭一个养花,周末去爬爬山,夏天在天台吃饭。
那缸鱼大概还在天台的水里游着,不知道自己待在一个不用换水的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