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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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老槐树很茂密,树干高有一丈四五,合抱粗细。
大的枝干有三股,一枝朝东,平伸出去,阴凉能遮半个东屋。一枝朝西斜着向上伸出,站在西屋屋顶,能伸手攀到。另一支朝北,够不到北屋,但能遮大半个院子。
树在影壁后的半截墙头旁,登着墙头可以爬到树上,到了初冬,大人会拿把斧子,爬到树上,把遮光的小枝干砍掉。
夏天的傍晚,树叶繁茂,我们就在院里乘凉,为了防蚊咬,会在院里点一根——打籽的黄蒿编的能驱蚊的——火绳。轻烟弥散,院里都是好闻的蒿草味儿。
风很小,枝叶微微摆动,院里也有丝丝凉爽。
树叶抖动,树上的槐虫一个个牵着根根细丝,忽然就垂下来。有的直接落地,有的就落在身上,还有的吊在半空。偶尔有落到脖子里的,赶紧把它拿起,扔到地上。
小孩这时候就开始兴奋起来,对着吊在半空的槐虫大声喊“槐虫槐虫,嘟!”也不知是声音的作用,还是空气的震动,吊在半空的槐虫会往下滑一节,这样孩子不断喊,槐虫就不断下落,直至落地。
落地的槐虫,会一伸一屈的爬动,这让人记起《周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的句子。
槐虫爬动,头部不动,尾部向前蠕动,跟头部挨到一处,身子形成一个弓形,然后头部向前伸出,身子又变成一天直线。如是不断屈伸,就能爬到远处。
在小孩眼中,这就是用身体丈量土地。
院里养几只鸡,槐虫落地,基本走不出多远,就被鸡发现,被啄进嘴里,做了食料。
槐虫特别多的年景,槐树叶子会被吃的稀稀疏疏的,那时没有农药,叶子吃光了,槐虫会饿死。
还有飞来的鸟儿,喜鹊,斑鸠,杜鹃,包括麻雀,槐树给他们提供了栖息地,它们也能做槐树的清洁工。就这样,槐叶与槐虫,槐虫与鸟儿,在这棵树上演出一场微妙的生态平衡。
老槐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砍伐了,几年后,在原地又冒出个新芽,又过了四五十年,这棵槐树又长到了合抱粗,还是浓阴遮满半个院子,到了夏天还是有槐虫,一切都像老样子。
只是人都老去,奶奶走了四十六年了,父母也在几年前先后离去,我们几兄弟也都步入晚年。
站在院里,树还是旧模样,但我知道它并不是当初的老槐,鸟儿还在鸣叫,它们也不是当年那些鸟儿,吊在半空的槐虫自然也不是当年的槐虫。
侄孙子看到垂下来的虫丝,大声喊“槐虫槐虫,嘟”,一如当年我们几兄弟。
始悟苏子心境:“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童心不随岁月老,在“嘟”的叫声中,我们依然可以溯回到童年,感受奶奶、父母在时的呵护与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