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剑法的长老姓徐，单名一个铮字，身形修长，走路时肩线很少晃动，像一根被风压得极低的竹枝。他在东峰南侧有一片露天的练剑场，场地边缘种了一圈矮松，风穿过松枝时声音细碎均匀。
你第一次去上剑法课的时候，他已经在场中等了。他没有问你的名字，也没有确认你的基础，只是看了一眼你腰间那柄宗门配发的制式剑：“拔出来，向我攻一剑。”
你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你没有用全力，没有用灵力催动，只是以剑势向他左肩刺去，留了三分余地。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你的剑尖——两根手指，力道均匀，位置精准，像在接一片落定的叶子。然后他松开了手指：“力道收得太早，你是怕伤到我。”他看了你一眼，“这里是练剑场，不是做客的地方。再来！”
第二次你用了全力，灵力灌入剑身，剑锋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带着破空声。他侧身避开，同时抬手用指背轻弹了一下你的剑脊，剑身猛地一震，你的虎口微微发麻。他点评道：“这一剑比刚才好。但你的灵力太急，剑身还没蓄稳就已经急着送出去了。剑势不是越快越好，是越稳越好。”
然后他让你站到场边看他演示一套基础剑法。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道灵力在剑身上流转的轨迹，从剑柄到剑尖，像一条被日光晒暖的溪流沿着河床缓缓流动。剑光在他手中亮起，在他周身划出一道完整的银弧，然后收势，剑尖垂向地面，余韵像风停在叶尖。“这套剑法叫‘回风’，总共十七式。你若用心练，学完这套就能自己走路了。”
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你回到住处时手臂有些酸，不是体力上的，是你为了跟上他的节奏一直在用力调整自己的发力方式。这种疲劳感让你觉得踏实，像一个在砂纸上磨过的东西，慢慢露出它本来的纹路。
那之后你每周去三次。他的教法很有节奏，他不会一次性给你教太多，总是在你快要掌握当前这一步的时候才迈出下一步。如果你连续两三次表现稳定，他才会在结束前额外演示一道变式：“这个你现在不用练，先记着。”
你学得确实很快。第二周时你已经能完整打出前六式，灵力与剑势的衔接虽然还不够圆融，但节奏已经稳下来了。第三周时你加了新招，并用了灵剑化影的技巧，将一道剑光分成三重残影，同时刺向三个方向。徐铮在你收剑后点了点头：“你学东西确实快。”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刚才化影的时候，第二重残影慢了半拍。不是灵力不够，是你分神太早，还没等到剑势蓄满就开始分了。”
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刚才那一剑，他说得对——你在剑光还未完全成形时就已经在准备下一道残影了，像一条河在拐弯之前就开始调整流向，结果反而让水流变得不稳。你知道自己是在急于验证那道技巧的可行性，而不是先确认它有没有完全练熟。你收起剑，没有解释：“下次我会等它蓄满再分。”
你没有留意到，站在场边的一名叫陆沉的弟子已经在那里看了有一会儿了。你收剑时瞥见他站在矮松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你方才收剑的位置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你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你只知道，他看的那道残影，恰好是你分神太早的那一击。他大约注意到了你那一剑的瑕疵，就像你注意到其他人在对练时的破绽一样。
第四周的时候，你终于完整地走完了那套回风剑法的十七式。收势时你感觉到灵力沿着剑身流回掌心，像一条流完了全程的河流汇到入海口。徐铮站在场边，语气寻常：“还行。”他没有说你做得好，只是补了一句，“明天开始学下一套。”
你站在那里，感觉着灵力在掌心微微发烫。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当你收剑回鞘时，剑尖有过一个极短的、只有半息的晃动——那是你在收势的最后一瞬不自觉加入的一个微调，让灵力回流的路径变得更顺了一些。他没有提起，你也没有解释。你在暮色中走回住处，把方才那道收势时加入的微调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在想：这算不算你自己在路上留下的印记？这条路还没有人教过你，但你的脚步已经先于意志，开始在前方的土地留下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