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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些日子,他入迷似地研读《资本论》,韩文义见他天天休息抱着砖头厚的一本书,孜孜不倦地攻读,很奇怪地问他:“这是什么书啊?我怎么看不懂,像天书似的。”
高志远笑着向他解释:“这是哲学书籍,是研究社会发展规律的。”
韩文义摇摇头,说:“不懂,你看它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的社会是什么样,该如何发展,人和人的关系怎样,我们应该如何做,它上面都有答案。”
韩文义神秘地笑笑:“你生活遭遇了不公,就去书里找答案,是不是?我的好兄弟,你可别费那事了,事情不明摆着吗?赵书记的儿子不争气,被刷了,他觉得没面子,就把气撒到你身上。那林大叔组织写的告状信,他明镜似的,他怎么没敢动林大叔一指头?他知道你成分不好,怎么治你怎么是,你都得受着,这明明是不公的事,你还抱着砖头厚的大书找答案呢?你可笑不可笑啊,我都明白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呢!快别费那事了,别自己苦恼自己了,快看开些吧。”说着,便吟诵道,
人恶人怕天不怕,
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韩文义的一席话,又使他茅塞顿开,是不是自己向马列书找答案,实际是把马列的书当成了保护伞了,一有打击,就钻进去躲起来。韩文义说得也对啊,就是那么简单明白的事,自己为什么还要绕那么大的弯子搬出社会发展规律呢?是不是自己钻进牛角尖去了?韩文义说得对,看开些,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他一语中的,鞭辟入里,有这样的好朋友,值了!
上次现场会因为成分而不能报道,乡亲们还不知道,而这次是因为成分在贫下中农大会上宣布把他刷了,社员们都知道了,以后就会被社员们看不起,就会臭得闻不得了。可是他想错了,社员们见了他,依然喊他“高老师”,他无奈地笑笑说:“别叫我老师了,我已不教你们了。”“你不教我们了,可我们学会了识字,不都是你教的吗?叫你老师一点儿都不为过。”
一次高志远担水遇见了刘兴良,他笑着说道:“我送你几句话,你别笑话我!”接着便吟诵道:
“心宽路就宽,
心窄路就窄。
天依旧那样蓝,
云依旧那样白。
身是菩提树,
心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
何处染尘埃!”
高志远听了,笑了,说道:“三姨父长进了,连《菩提偈》都用上了。”
刘兴良笑笑,说:“是韩文义和我论道,和他学的,我想好好几天了,没见着你。今天说给你,让你见笑了。”
“我怎么敢笑话你呢,你诗写得很好!”
“什么诗啊,可别给诗丢人了,那就是顺口溜。”
过了几天的一天中午,孙雅洁来他家,给他送一双鞋垫来,他很奇怪,送什么鞋垫啊?她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接过鞋垫一看,做工非常精细,最显眼的是上面绣着几个红字“走鸿运”,他看了孙雅洁一眼,笑了。
孙雅洁道:“人说鞋垫脚心处绣上字很灵验呢!你心眼那么好,希望你以后能少点挫折。”说完,又道,“我还忙,走了。”
孙雅洁走了,他想着她那么忙,还把他的事挂在心上,她是用心良苦,令他感动。
高志远不禁想,韩文义、刘兴良、孙雅洁……他们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地地道道地农民,没有高深的文化,没有博大的精神,可他们那普通不能再普通的话里,含有多么深刻的令人深思的哲理啊!自以为有文化有知识,自以为比他们看得远想得宽,可和他们比,自愧弗如!应该老老实实地拜他们为师,好好向他们学习!
他又不禁想到,社会是美好的,乡亲们都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我不应该心寒,应该振作起来,应该把他们那真诚淳朴善良写出来,不愧他们的一片真心!我虽天天写日记,天天刻苦练习,可写出来的文字像流水账一样,连自己都感动不了,何况别人了!他也时时翻阅《红楼梦》,《红楼梦》成了他的教科书,须臾不离身,可每一翻阅,都让他自惭形秽。不必说《红楼梦》里主要人物刻画得成功,就是次要人物,也是个个栩栩如生。就拿全书里只有几句话的焦大:
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任意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起杂种王八羔子们!”
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凤姐在车上说与贾蓉道:“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贾蓉答应“是”。
众小厮见他太撒野了,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拖往马圈里去。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了,便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全书只有这一段对焦大的描写,虽短短的一段,惊鸿一现,焦大这一人物形象却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这需要何等写作功底?何等的精妙构思,何等的精准的语言,曹公达到这一水准,还有谁能企及?
高志远越读越觉得自己无能,自己浅显,自己愚笨,怎样才能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呢?唯有勤学苦练,勤学苦练,再勤学苦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