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谓遗憾有深浅,我之憾却无底止。它不在未得,而在曾可得而未取;不在不识,而在识而未惜。
那年我二十岁,自以为来日方长。她立在车站的月台上,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车票。天色向晚,铁轨在夕照里泛出幽光。她问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我那时年轻,以为人生尽是重逢,竟笑道:“山水有相逢。”
后来我方知,山水能相逢,人却未必。
她寄来的信,我总以为明日可回;她传来的讯息,我总以为后日可复。岁月在“以为”中蹉跎,终至音书断绝。我始觉不安,四处探问,才知她已病了三载,而我竟一无所知。及至我赶到时,灵堂已设,香烟缭绕中,只见得她一幅相片,竟比我记忆中的模样瘦削了许多。
她母亲交给我一匣旧物,说是特意留给我的。启视之,无非是些零碎:一枚褪色的枫叶,是我们游山时夹在书中的;几张模糊的胶片,上面两个影子靠得极近;最底下压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落款日期竟在七年前——恰是她初次得知病讯之时。
信中写道:“若你收到此信,我大抵已经不在了。不必悲伤,人生本来聚少离多。只是有时想起那年车站,你笑着说山水有相逢,我却忘了告诉你:山水万重,也可能再也不见...”
我握著信纸立于窗前,窗外正飘着细雨,犹如无数细针扎入尘世。忽然明白,我之遗憾不在她之离去,而在她独自承受病痛的千百个日夜,我竟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未曾说过。
原来最深之憾,不是“未能”,而是“本可”。本可相伴,本可相慰,本可不教她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如今万般皆成虚话,只剩这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每一个相似的雨天,隐隐作痛。
人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做不到,而是原本能做到的,却终于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