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儿时,在家塾发蒙,有习字日课,老师先教以拉扁担——拉扁担者,谓将“一”字反反覆覆,拉来拉去,直至拉伸了,不歪不扭,才教描红,描红能循规蹈矩,不沾不滞,才教模格,先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后,模“上下十卜丁,人干寸斗平”。之后,模“王子去求仙,丹成入九天,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大概四川是道教胜地,如七十二福地,几乎全部在四川,不如其他地方受齐鲁文化影响之模写“上大人,丘乙已,化三千,七十二,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清褚人穫《坚瓠戊集》三《馆师叹》写道:“马眼格横‘丘乙已’,梅花[⺮+列]倒‘去求仙’。”则已兼儒道二者言之矣。
(王利器《题〈徐无闻书法集〉》)
前些天读明人祝允明《猥谈》扫描件。在《上父书》篇中,见得“上大人丘乙巳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这让我立刻想起鲁迅小说《孔乙己》,其中说描红内容,仅见得“上大人孔乙己”。在后来读金克木《旧巢痕》,有见到描红内容,多出“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可知礼也”。金先生还特意说明,“尔”与“礼”都是简体字。所以,读《上父书》,特意留心了,“尔”字果然简体,但“禮”却是繁体,大概是刻工错校。
另外引起我注意的是两个小说中所引,都是“孔乙己”,《猥谈》却是“丘乙巳”。古代刻书,“巳、已、己”多不区分。所以,明显《猥谈》的“丘乙巳”正是王利器先生文中的“丘乙已”。“乙巳”是六十干支之一,乃纪年常用字。“乙己”“乙已”都是各作者亲见。描红中,“巳、已、己”这三个字到底是哪个,怕难以说请。
在没见到王先生的文章前,我只能猜测,“丘”字是历史演变。看先生此文,对这个历史演变的细节,有了更多的认识。至少从明代祝允明时代到清初褚人穫,这一百年间,流行地是“丘”字。从笔画上说,“孔”“丘”都四画,用作描红,都合适,从变化结构来说,“丘”比“孔”好写。“孔”代替“丘”,不是描红实用性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通过王先生此文,我还了解到,描红还有地域之演化。描红不但书法的启蒙,也是历史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