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王二小
1985年的秋老虎还赖在太行山坳里,73岁的陈建国攥着褪色的红领巾,在狼牙口的山路上走得气喘吁吁。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记忆里清脆的牛铃渐渐重合。
“陈大爷,您又来啦?”守山的护林员迎上来,指着不远处的雕像,“新刻的石碑刚立好,您看看?”
汉白玉雕成的少年牵着黄牛,眉眼弯弯的样子,和陈建国藏在樟木盒里的那张泛黄画像分毫不差。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过雕像底座“王二小”三个字,眼眶倏地红了。
那年他才8岁,是村里最瘦小的孩子。二小比他大三岁,总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半给他,说:“建国,你得长壮点,将来好跟我一起放哨。”那时的狼牙口是八路军的交通站,二小每天赶着牛上山,实则是给山坳里的伤员放哨,牛背上总藏着给伤员的草药和干粮。
1942年的那个秋天,比今年冷得早。陈建国跟着二小在山坡上放牛,远远看见日本兵的钢盔在树林里闪着冷光。二小把牛绳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你赶紧往山后跑,告诉李大叔,鬼子来了!”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抱着牛腿不肯放:“我跟你一起走!”
二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眼神是他从没见过的严肃:“听话,你得活着给咱村传信。等打完鬼子,我还带你掏鸟窝。”说完就牵着牛,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把鬼子引向了八路军的包围圈。
陈建国跌跌撞撞跑回村时,山顶已经响起了枪声。他趴在山坳里看,看见二小被鬼子的刺刀挑起来,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那一刻,满山的枫叶红得像血,牛的悲鸣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后来,八路军打退了鬼子,指导员把染血的红领巾系在他脖子上,说:“这是二小想给你的,他说你长大了要当少先队员。”
风卷着落叶掠过石碑,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他把窝头放在雕像前,声音沙哑:“二小,我带了你最爱吃的窝头。你看,山下的稻子熟了,村里盖了新学校,孩子们都戴着红领巾上学,再也没有鬼子敢来了。”
护林员递来一杯热水,看见老人手里的红领巾,突然敬了个礼:“陈大爷,上周还有小学生来这儿献花,都知道王二小的故事。”
陈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把红领巾系在雕像的牛角上,阳光穿过红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牵着黄牛的少年朝他跑来,牛铃叮当,笑声清脆:“建国,快跟上,咱去给伤员送粮食!”
他挥了挥手,轻声说:“再见,二小。这次换我守着咱的家。”
山风吹过,红领巾在牛角上轻轻飘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映着漫山遍野的红叶,也映着山下安宁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