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热恋的故乡——江苏海安

《我热恋的故乡》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半夜忽然醒来,窗外的雨下得极轻,轻到你分不清是雨声还是自己的呼吸?你躺在那里,不动,也不开灯,只觉得身下的土地是热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甜,像是泥土翻身时呼出的气息。那时候你不去想明天要做什么,也不去想昨天做错了什么,你只是躺着,听着,让那种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稻米香的东西一点一点渗进你的身体里。

我在海安的春夜里,常常遇见这样的时刻。

海安的雨,是不打招呼的。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拍窗打门,气势汹汹地来,又急急忙忙地走;也不像秋雨那样淅淅沥沥地诉苦,一连几天不停,把人的心都下得潮了。海安的春雨,是偷着来的。在人们睡着的时候,悄没声息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串场河的水面上,落在里下河那些刚刚返青的麦苗尖上,落在老槐树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苞上。杜甫写“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个“潜”字用得好——不是雨偷偷摸摸,是它懂得分寸,不愿惊扰一个安睡的世间。它知道人在夜里需要休息,知道土地需要慢慢地喝,知道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所以它不催,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落,一滴一滴地渗,把整个春天都泡软了,泡透了,泡得泥土松了,泡得种子醒了,泡得人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松动了。

我披衣坐起来,推开窗。夜色是湿润的,墨黑里透出一点幽幽的青。远山看不见,近水也辨不清,只有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时光在走路。你听久了,会觉得那滴水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自己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像是你心里也有一个屋檐,也有一个春夜,也有一场雨在慢慢地落。这时候我总觉得,整座海安城都在呼吸。那些白天里四通八达的河汊,此刻都被夜雨笼着,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一圈追着一圈,像梦在慢慢扩散。河边的芦苇还没有长高,只露出水面的尖尖,在雨里轻轻地点着头,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打瞌睡。远处偶尔有一两声蛙鸣,不密,疏疏落落的,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给这场雨标一个不急不慢的逗点。

一个人对故乡的爱,往往不是从“故乡”这个概念开始的。它是从一场雨的气味、一碗米饭的温热、一句吆喝的尾音开始的。你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身体记得。身体比头脑诚实得多。头脑会忘记很多东西,会编造很多东西,会告诉你“你没有那么在意”,但身体不会。身体记得你小时候踩过的泥巴是滑的还是黏的,记得祖母灶台上那口铁锅烧热时铁腥味混着菜油香的气味,记得夏天河蚌壳里掏出来的那一点凉意,记得冬天瓦檐下挂着的冰凌在日头里滴水的声响。这些东西不构成任何“知识”,它们没有名字,没有条目,不能在考试里被考到,但它们构成了你。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海安是被水养大的。长江的泥沙、淮河的泥沙,加上黄海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冲积出这片土地。六千年前,青墩的先民就已经在这里临水而居,渔猎耕种,把陶罐架在火上,把骨耜插进泥土里。他们大概也在这样的春夜里醒过,听一听雨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渔汛,或者田里的水够不够。雨落在他们屋顶上的声音,和落在我窗前的,是一样的。雨水不问你是谁,不问你在哪个时代,它只管落下来,落在该落的地方。它落在六千年前的陶罐上,和落在今天我家阳台上的花盆里,是同一个动作。这么一想,你会觉得时间没有那么可怕。它带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它带不走——比如一场春雨落在土地上的方式,比如一个人在雨夜里醒来的那种安稳。

瑞士有位研究心灵的学者叫荣格,他说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片古老的海,里面沉着他祖先世世代代积下来的记忆。他把这叫作“集体无意识”。我不太喜欢这个术语,太冷了,像解剖台上的东西。但我明白他说的那种感觉。你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一阵风、一种气味、一声水响击中,心里涌上来一种比你个人的年纪古老得多的安稳——那就是你脚下的土地在跟你说话。它不说话,它只是用一阵风、一种气味、一声水响来碰你,碰一下,你心里那个沉在最底下的东西就动了一下。海安的每一寸泥土里,都埋着六千年的炊烟。你踩上去,踩的不是土,是时间。你蹲下来,抓一把泥,那泥里有青墩人烧过的草木灰,有宋代修海堤的人挑过的土,有你祖父犁田时翻上来的熟土,有你小时候撒过尿的那块菜地。泥土是这座城最厚的一本书,每一页都被人翻过,被牛踩过,被雨泡过,被太阳晒过,被一代一代人的脚底板磨过。

可我真正热恋的,不是这些可以写进书里的历史。历史是给外人看的,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我热恋的,是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那些寻常日子。那些日子不写在书里,它们写在人的脸上,写在街巷的拐角处,写在河埠头湿漉漉的石阶上,写在一碗面冒出来的热气里。

海安的早茶,是汤汤水水的。天刚蒙蒙亮,面馆的门板就一块一块地卸下来了,卸下来的门板靠在墙边,上面还带着隔夜的潮气。一碗鱼汤面端上来,汤白得像牛奶,热气扑在脸上,眼镜一下子就花了。你摘下眼镜,埋头吃面,旁边桌上有人在用海安话聊着家常,语速快,尾音往上翘,像河水打了个小小的旋儿。他们聊什么呢?聊昨天的鱼价,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聊今年的雨水够不够,聊巷尾那棵老槐树是不是该修枝了。这些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但它们热乎,它们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带着灶台的温度。烧饼炉子就支在街角,芝麻撒得密密匝匝,出炉的时候,整条街都香。那种香是霸道的,不管你在做什么,它都要把你拽过去。还有麻虾酱,小小一碟,咸鲜里带着一点发酵过后的醇厚,往白米饭上一拌,能把人吃安静了。麻虾是里下河最小的虾,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这种小东西,被海安人做成了饭桌上最踏实的一味。吃麻虾酱的时候,你不会想什么大道理,你只是觉得——这碗饭真好吃,活着真好。还有河豚,海安的河豚是有名的。春天的时候,河豚从海里洄游到长江,再游进内河,肉质嫩得像豆腐,鲜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海安人吃河豚,吃得从容,吃得家常,不像外面的人那样战战兢兢地把它当成什么稀罕物。河豚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汤汁浓稠,香气从厨房飘到堂屋,再飘到院子里,把一家人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吃的时候,老人会讲一讲从前谁家吃河豚出了事,年轻人听着,筷子却没停。这是海安人的性子——知道有风险,但不因此就不吃了。活着,就得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

这些东西上不了什么大台面,但它们是海安人一天一天活过来的证据。它们不教你怎么成功,它们只告诉你:你还可以这样活着——慢慢地吃一碗面,好好地吃一碗饭,认真地对待一口汤、一碟酱、一块烧饼。林清玄先生写过,他要享受“清欢”,唯一的办法是守住自己小小的天地,洗涤心灵,放下执念,以清净心看世界,以欢喜心过生活。年轻的时候读这些话,觉得是文人的漂亮话,总觉得“清欢”应该是有什么玄妙的东西在里面。后来在外面走了些路,吃了些不咸不淡的饭,见了一些吃得精致却吃得冷清的人,才慢慢懂了:清欢不是什么高远的东西,它就是一碗面、一碟酱、一场不惊动任何人的春雨。它不向你索取什么,你也不需要为它准备什么。它就在那里,你低下头,它就进了你的身体,暖了你的胃。清欢之所以“清”,是因为它不油腻——它不要你花很多钱,不要你穿得很好看,不要你提前三天预约。它只要你人到了,坐下,张嘴,吃。就这么简单。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做到,因为人总是不甘心简单。

海安人还有一样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里下河一带,过去有一种说唱叫“道情”,渔鼓一敲,简板一打,用海安方言唱农耕、唱渔猎、唱婚丧嫁娶,唱那些最普通的人怎么活、怎么熬、怎么在苦日子里找出一点甜来。道情的调子很平,起伏不大,像是跟你说话,说着说着就唱起来了,唱着唱着又变成说话了。它不表演,它就是“道”——说道说道,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如今唱道情的老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不学这个,学了也没地方唱。但那种腔调还在,在田埂上,在河埠头,在老人哄孩子睡觉的哼哼里,在夏天傍晚乘凉时忽然哼出来的一句半句里。你听到了,不一定听得懂词,但你的心会软一下。为什么软?因为那是你祖辈的声音,是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听过的东西。声音比语言古老。你还听不懂话的时候,你先听懂了调。那个调子一响,你心里就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还有虬白龙的传说。说是一条龙因为发了大水,被贬到里下河来,变成一个白牛,替人耕了十年田,后来化作书生帮范仲淹修海堤,又托梦教人种田。海安人讲这个故事,不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龙也该干活,也该将功补过,也该在泥土里滚一滚才配被人记住。这里面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你活着,就得跟脚下的地发生关系,就得对身边的人有点用。你是一条龙也好,是一头牛也好,是一个普通人也好,你都得干活,都得吃苦,都得在泥里水里走一走,才配得上“活着”这两个字。这种朴素,比很多漂亮的哲学都结实。哲学有时候会告诉你,存在就是意义,你不需要做什么来证明自己。这话在道理上没错,但海安人不太这么想。海安人觉得,你不下田,你就不知道稻子是怎么长出来的;你不下河,你就不知道鱼是从哪里来的;你不替别人做点事,你就不知道自己的手能干什么。这种“事上磨练”的精神,跟王阳明讲的“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是一脉相承的。王阳明是在贵州龙场悟道的,海安人是在里下河的泥巴里悟道的。地方不同,道理是通的。

我认识一位在海安坐了三十多年心理诊室的先生,叫丁俊贵。他讲过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他说:“匹夫有责,不是道德绑架,而是心理刚需。”乍一听像是在说教,但你如果见过诊室里那些什么都不缺、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年轻人,你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一个只盯着自己内心的人,内心反而会空掉。你得把自己嵌进一个比你大一点的东西里去——一条河、一座城、一群人、一段还没走完的路。嵌进去,你才不飘。这话跟范仲淹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一个理儿。范仲淹修海堤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在“爱国”,他就是觉得海边的田被水淹了,老百姓活不下去,他得管。管着管着,一条堤就修起来了,修了之后,堤内的人就能种田了,就能吃饱饭了,就能在春天的时候不用担心海水把秧苗泡烂了。爱国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它就是你对脚下这块地上的事上心。你上心,你就会想办法;你想办法,你就能做点事;你做了事,你心里就踏实了。

海安就是那个“比你大一点的东西”。

它不是一座让你炫耀的城。它不繁华,不喧哗,不站在聚光灯下。它没有名山大川,没有世界遗产,没有让游客蜂拥而至的网红打卡点。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串场河边,河水流了六千年,它也就安安静静地坐了六千年。它不争,不抢,不着急。它知道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你离开它的时候,它不挽留;你回来的时候,它也不惊讶。它只是在那里,青石板路还在,老槐树还在,城郊那棵宋代的银杏还在,秋天还是落一地的金黄。你在外面受了再大的委屈,回到这里,踩一脚湿漉漉的泥土,听一声屋檐滴水,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就松下来了。

这不是逃避。一个人需要有一个地方,让他可以暂时不做“谁”,只做“一个人”。你在外面是员工,是领导,是父亲,是儿子,是某个功能的一个零件。你每天要说话,要说很多话,说那些你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你要笑,要笑很多次,笑那些你不想笑但不得不笑的笑。你身上的盔甲一层一层地穿上去,穿到最后,你自己都忘了脱下来是什么感觉。但回到海安,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你就是那个小时候在雨里踩水、被祖母喊回家吃饭的孩子。功能卸下来了,那个“本来的你”才有机会喘一口气。丁俊贵说疗愈的根本路径是“复归于婴儿”,不是退回幼稚,是重新获得一种不带偏见地看世界的目光。故乡就是那副目光的来源。你看海安的水,它不评判你。你看海安的稻田,它不考核你。它们只是存在着,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你:你在这里,就够了。你不用证明什么,你不用成为谁,你不用把什么事做成了才配活着。你呼吸,你吃饭,你睡觉,你听雨,你就已经是这天地间一个正当的存在。

我在海安的夜里,常常会想起一些人。

想起祖母在春雨夜里提灯去看水渠。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自己去,让别人去不行吗?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的田,她的秧,她的日子。她不放心。她提着一盏马灯,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灯光在雨里晕开一团橘黄的暖。她蹲下来,用手拨开水渠里的泥,让水流得畅一些。雨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躲,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拨泥,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其实那就是天大的事——田里水不够,稻子就长不好;稻子长不好,一年的日子就难过。祖母未必懂什么“存在主义”,但她知道她得去看水。这种“知道”比很多书上的道理都深。她知道她跟那块田之间有一根线,线不能断。线断了,她就不安。这种“不安”就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想起夏天傍晚,全家人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摇着蒲扇乘凉。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多到你看不清哪是这一颗哪是那一颗。祖父会指着天上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讲着讲着就讲到海安的老故事上去了——说从前有个渔人,在串场河里捞到一只金碗,碗里有一粒永远吃不完的米……那些故事现在想想,情节都模糊了,但讲故事时空气里的味道我还记得——是蒲扇扇出来的风混着西瓜皮清苦的香气,是蚊香在角落里冒着细细的烟,是泥土在白天晒透了之后夜里慢慢往外吐热气。那种热是温的,不燥,裹着人的腿,让人觉得踏实。

想起秋天收稻子的时候,田里一片金黄,大人在前面割,小孩在后面拾稻穗。稻穗扎手,但拾得认真。为什么认真?因为大人说,拾的稻穗归你自己,攒多了可以换糖吃。于是我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拾,拾得腰酸了也不肯停。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只知道糖是甜的,甜的东西要靠手去挣。这种朴素的道理,比任何书本都教得实在。现在城里的孩子大概很难体会这种感觉了——他们吃的米是从超市里来的,米装在塑料袋里,跟土地没有关系。这不能怪他们,时代不同了。但我总觉得,一个人如果不知道米是从哪里来的,他吃米饭的时候就不会有那种“踏实”的感觉。他会觉得一切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包括活着本身。海安人知道米是从泥里水里长出来的,所以他们吃饭的时候,心里是敬的。敬什么呢?敬天,敬地,敬那些在泥里水里出过力的人。

想起冬天,串场河上结了薄冰,早晨的雾从水面升起来,把整座城罩得模模糊糊的。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霜,白绒绒的。有人在河边洗菜,手冻得通红,但还是在洗。菜叶上沾着泥,要在河里一片一片地涮干净,拿回家才能下锅。那时候没有自来水,河就是水。你吃的水、用的水、洗菜的水,都从这条河里来。所以海安人对河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把它当作风景来看,而是把它当作日子的一部分。河不是用来“欣赏”的,河是用来“过日子”的。你现在站在河边看风景,看见的是水波、柳树、晚霞,好看是好看,但你看不到河跟一个人的胃、跟一家人的饭桌之间的关系。那种关系,是海安人跟串场河之间更深一层的东西。它不在风景里,它在日常里。

这些记忆,这些气息,这些声音,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心的底肥。

一个人对故乡的感情,到最后,会悄悄地变成对更大东西的感情。

你爱海安的水,就会爱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水。你爱海安的稻田,就会在意这片国土上每一寸能长出稻子的田。你爱那些在巷子里用海安话聊天的人,就会希望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活得安稳、活得有尊严。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一种自然的延伸。你不可能只爱自己家院子里那口井,却对整条河的死活无动于衷。井和河是通的。家国天下,说到底,就是从你家门口那条路开始,一直往外走,走到你走不动的地方,你都希望它是好的。你希望那条路是平的,你希望路边的树是绿的,你希望路上遇到的人是笑着的。这种“希望”不用谁来教,它就是一个人把故乡爱到深处之后自然生出来的东西。

《诗经》里讲“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说的是见到故乡的桑树和梓树,要心生敬意。古人为什么敬桑梓?因为桑树养蚕,梓树做器,都是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敬桑梓,就是敬日子本身。这种敬意,往大处走,就是敬这片土地上所有养人的东西——敬稻田,敬河流,敬那些在田里和河里出过力的人。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是把故乡的感情推到了天下。他忧的,是天下人的日子;他乐的,是天下人都能过好日子。这种情怀,不是凭空来的,它就是从对一方水土的深情里长出来的。你爱你的故乡,你才会爱别人的故乡;你知道你的故乡需要什么,你才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什么。

丁俊贵讲“人的心理健康,与家国天下息息相关”,我起初觉得这话太大了。但如果你见过一个故乡被毁掉的人眼里那种散不掉的东西,你就知道这话不假。故乡不只是一个地点,它是你心里那根最深的桩。桩松了,人站在哪里都觉得晃。所以爱国,爱的是什么?爱的是那个让你的心可以不晃的东西。是那条河还在流,是那块田还在长,是那些你认得的声音和气味还在空气里。这些东西在,你就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哪怕你一辈子不再回去,你知道它在,你就踏实。这种踏实,是一个人心底最深的那口井。井里有水,你就不慌;井里没水,你走到哪里都觉得渴。

林清玄先生讲过他母亲往行李里塞故乡水土的事,说母亲告诉他:“带着一瓶水土,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乡,就不会水土不服了。”这听起来像是老辈人的迷信,但你仔细想想,里面藏着一种很深的智慧。人确实会“水土不服”——不只是身体,心也会。你到了一个说话没人听得懂的地方,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地方,你的心会水土不服。而故乡给你的那瓶水土,就是你心的药。它治的不是身体的病,是“我是谁”的病。你喝一口那瓶水,你就想起来了——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的根扎在什么样的土里,你的祖辈是怎么活过来的。你想起来这些,你就不会在别人的城市里把自己走丢了。

海安给我的那瓶水土里,装着串场河的水,装着青墩的土,装着祖母在春雨夜里提灯去看水渠的那一点橘黄的光,装着道情艺人敲响渔鼓时空气里微微的震颤,装着河豚在锅里咕嘟咕嘟慢炖时飘出来的那一缕鲜,装着烧饼炉子刚出炉时芝麻被烤熟的那一股焦香,装着冬天河面上升起来的浓雾,装着夏天梧桐树荫底下老人摇蒲扇的慢动作,装着秋天银杏叶落满一地时那种安静的金黄,装着春天第一茬韭菜被割下来时空气里弥漫的辛辣。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我心的底肥。它们不写在任何一本书里,但它们写在我的身体里。我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我现在坐在这扇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青白色,像一块刚刚洗过的旧布。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不慌不忙,像是也在等天亮。石板路上还没有人,只有屋檐上最后几滴水,落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滴都像是想好了才落下来的。

我想起海安城郊那棵银杏。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你踩上去,叶子碎碎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叶子在跟你说话。你站在树下,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脸上,暖的。那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是站在一棵活了一千年的树底下,知道自己也是这长长的时间里的一个小小段落。你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么不重要。你只是在这里。跟这棵树一样,跟这座城一样,跟这条流了六千年的河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里。

苏轼晚年被贬到海南,遇赦北归时路过金山寺,看见自己当年的画像,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把一生的功业放在他被贬谪的地方,那些最苦最远的地方。为什么?因为那些地方是他真正活过的地方——他在那里种地,在那里盖房子,在那里跟老百姓聊天,在那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他不是在“被贬”,他是在“生活”。海安人也是这样,他们不觉得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但他们认真地过每一天,认真地吃每一顿饭,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春天——认真地等雨来,认真地看秧苗绿,认真地听河水响。这种认真,就是最高的哲学。

我爱海安,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样活。不急,不慌,不装,不躲。雨来了就听雨,天晴了就晒谷子,春天到了就吃春韭,冬天到了就围着炉子说话。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跳过哪一天,也不追赶哪一天。这种活法,看起来很慢,但慢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快里面永远得不到的。那种东西,就是根。

这就是我热恋的故乡。它不教我如何成功,它教我如何存在。它不给我答案,它给我一个可以站住的地方。然后我从这个地方出发,去爱更远的水,更远的田,更远的人。我走得再远,脚底下踩着的,还是海安的泥土。我吃得再饱,胃里惦记的,还是那一碗鱼汤面。我见过再多的风景,夜里梦见最多的,还是串场河的雾、青石板的雨、银杏树的金黄。

雨还会再下的。在下一个春夜,在你我都睡着的时候,它还会悄没声息地来。落在串场河上,落在青墩的土层里,落在每一个海安人做梦的屋顶上。你听不见它,但你的身体听得见。你的身体会替你记住:你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你的根在泥土下面,看不见,也不说话,可它一直在。它不在你的履历里,它在你的呼吸里。

天亮了。巷子里传来第一声开门响,木头的,吱呀一声,很钝,很旧,很好听。有人在河埠头洗东西,水声哗啦哗啦的,带着早晨的凉意。烧饼炉子的香气开始从街角飘过来,细细的,芝麻被烤熟了的那种香。再过一会儿,面馆的门板就会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墙立着,第一碗鱼汤面就要出锅了。吃面的人会陆陆续续地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刚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他们会坐在熟悉的位子上,跟熟悉的人点头,说几句天气,说几句菜价,说几句闲话。这些话不解决什么大问题,但它们让一个早晨变得完整,让一个日子变得踏实。

我关上窗,转身下楼。今天想吃一碗鱼汤面,加一块烧饼,吃完,去河边走一走。

河边的柳树应该快绿了。

丁中力

2026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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