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犬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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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柯乐是一只宠物柯基犬,由本市一名叫沐沐豆的小姑娘抚养。初领回家时,柯乐并无异状,但很快便展现出“非同凡狗”的气质:先是她的身子疯狂长到了一米五左右,然后柯乐开始直立行走,最后,她学会了说话。

作为第一只会说人话的柯基犬,柯乐接到动物保护协会邀请,代表中国动物界作了题为“我们有一个梦想”的演讲,一时风头无两。不过,风头过后,一切归于平静,柯乐又恢复到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成员的身份。

直到,这一天。


二

又到了晚饭时间,爸爸、妈妈、沐沐豆和柯乐围坐在餐桌旁。

这是柯乐最喜欢的时段。不仅因为有美食和温馨的家庭氛围,更由于这是大家畅快交谈的时间。柯乐喜欢聊天。白天她经常自己在家,只能看电视、听广播,找不到人听她说话;晚饭前后呢,大家又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所以,晚饭是她和人类交谈的最佳时机——有时她甚至会忘了吃饭。

“今天有什么新闻?”爸爸夹起第一口菜,同时开启第一个话题。

柯乐天天都会看新闻,今天也是。不过,她知道家庭谈话中“新闻”一词往往指的是“身边有趣的事”。她今天确实下过楼遛弯,但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人、狗或其他动物。她知道爸爸妈妈的工作也大都是重复性的事务,很少能在工作中遇到新鲜有趣的事。看来,能回答“今天有什么新闻”这个问题的,只能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沐沐豆了。她看沐沐豆,后者刚刚品尝了一口自己刚刚拌好的汤泡饭,把勺子放下,准备发言。

“嗯,今天呢,我们玩猜人名。我刚说她是个女的,陈悦悦就猜是宋梦妍。”

宋梦妍是沐沐豆最近正在追的“爱豆”。柯乐几乎天天都能从沐沐豆那里听到宋梦妍的名字,她估计沐沐豆在班里的好朋友也是。

“我也会猜宋梦妍。”柯乐说。

“你们都猜对了。”沐沐豆耸肩,又扒拉了一口汤泡饭,“真有这么好猜吗?”

“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妈妈问。她认为沐沐豆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对了,还有,”沐沐豆抓紧把饭咽进肚子,“今天体育课,我和伍子琪见习的时候玩大冒险,她输了,我让她对着体育老师喊‘Oh shit’,她就真的对着体育老师喊了五次‘Oh shit’,而且很大声!”

柯乐这几天没少听沐沐豆哼唱“Oh shit”,这是宋梦妍最火的一首歌“大腹便便”的主打歌词。

“然后呢?”妈妈好奇。

“然后伍子琪问我‘Oh shit’是什么意思。”沐沐豆笑。

“你们体育老师没生气吗?”柯乐帮妈妈补充问题。她通过聊天和看电影学了几句英语口语,知道“Oh shit”不是一句好词。

“没有啊,我们体育老师早就不管伍子琪了。她俩势不两立。”沐沐豆摊手。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爸爸皱眉头,“你们这帮小孩真够无聊的。”

“上学本来就很无聊好吗?”沐沐豆瞪爸爸。

爸爸没再反驳沐沐豆,他转向柯乐,“柯乐,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这回爸爸问的是真正的“新闻”了,大家都知道柯乐在家经常看新闻。柯乐转动眼珠。她今天摄入了不少条新闻,她要筛选一下。

“今天上午,咱们国家一位特别著名的物理学家去世了,他活了100多岁!”柯乐首先播报这条让她记忆犹新的资讯。之所以这条新闻让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她知道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岁。虽然她知道人类能活到七八十岁甚至更长,但“亲眼”见证一位特定的大人物在100多岁的年纪寿终正寝,还是让她感到震撼。

“对,今天我们班会课上老师也说了。他叫陈什么来着?”沐沐豆回忆。

“陈哮声。”爸爸补全物理学家的名字。

“哦,就是那个娶过四个老婆的吧?”妈妈恍然大悟。

“你说的那个叫陈景深,研究化学的,美籍华人。”爸爸更正。

“那陈哮声有什么事迹?”沐沐豆提问。她觉得陈景深娶过四个老婆,算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事迹”。

“你们老师没讲吗?陈哮声得过诺贝尔奖。咱们国家得过诺贝尔奖的不多,可以说屈指可数。”爸爸给沐沐豆讲解。

柯乐在心里默念“屈指可数”这个成语,她觉得人类的成语都很精妙,浓缩了几千年来生活劳作的智慧。柯乐看自己的手掌,每个手掌上面有五个肉垫,却没有像人类那样能屈能伸的“手指”。如果几千年来是狗统治世界,它们肯定发明不出“屈指可数”这样的成语。柯乐想。

“对了,今年的诺贝尔奖是不是最近也在公布?我好像刷到过消息。”妈妈循着爸爸的讲解展开话题,“柯乐,你有看到吗?”

“还真是!”妈妈的提点让柯乐回想起昨天看到的一条新闻,“这两周诺贝尔奖委员会陆续公布今年几个奖项的得主了,好像都是老外。昨天的新闻说,今年的文学奖咱们国家一个女作家有戏来着,但可惜最后还是没颁给她。”

“中文博大精深,老外看都看不懂,怎么可能把文学奖这种奖项轻易颁给咱们呢?”爸爸夹菜,“依我看,所谓的‘有戏’,也不过是咱们自己给自己造势罢了。人家老外根本没承认过都有谁谁谁是热门候选人。”

“柯乐,今年的诺贝尔奖都已经公布完了吗?”沐沐豆的肚皮已经鼓鼓的了,她揉着自己的肚子问。

“好像还有一项没公布,叫……”柯乐回忆那条新闻的背景报道部分,“和平奖。对,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还没公布,昨天的新闻说是次日会揭晓。”

“次日?那不就是今天吗?”妈妈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只显示着“18:54”的时刻,没有新的推送消息。

“是吧。”柯乐不确定。她知道诺贝尔奖委员会在欧洲,和中国有时差。她不知道中国新闻里说的“次日”是否就是中国的“次日”。

“嗨,不用问,肯定还是老外。”爸爸擦嘴,“你们想啊,连文学奖让他们发给中国人都这么困难,更何况是和平奖这种主观性、政治性更强的奖项呢?我看过一篇文章,说诺贝尔和平奖就是一个笑话,二战的时候甚至连希特勒都被提名过。”

“希特勒是谁?”柯乐看大家。沐沐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就是发动二战的人,大战争贩子。”爸爸给柯乐扫盲,“你想,一个以和平为最高追求的奖项,要颁给发动了世界上最大规模战争的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你这个例子也太久远了。”妈妈不以为然,“现在都21世纪20年代了,距离那会儿快有100年了吧?”

100年……柯乐默念。根据刚才的那条新闻,这正是大物理学家陈哮声出生的年代。

“100年后也一样啊!我还看过一篇文章,说现任美国总统特想获得诺贝尔和平奖,通过各种方式各种渠道给评奖委员会那边施加压力。人家如果真颁给美国总统,美国肯定给他们各种好处吧,没准美国一高兴,诺贝尔奖基金的存款数直接加个零!你说,这么赤裸裸的交易,诺贝尔和平奖还有客观性可言吗?”

“可能是因为他们不颁给咱们,所以咱们爱揪着他们的短处说吧。”沐沐豆淡定地擦着嘴说。沐沐豆几乎每顿饭都是吃到最后的那个,她擦嘴往往意味着一顿饭的尾声。

“行啊你,小小年纪看事情还挺透彻。”爸爸摸沐沐豆的脑袋,“表扬你,今天不用刷碗了。”

“好耶。”沐沐豆拍手。

“那谁刷?你刷?”妈妈怀疑爸爸是要借花献佛。

“我刷就我刷,总不能让柯乐刷吧?哈哈。”爸爸伸个懒腰,准备收拾碗筷。就在这时——

叮咚~妈妈的手机屏幕亮了,柯乐看到是一个新闻软件的推送。

叮咚~爸爸的手机屏幕也亮了,柯乐看到是一条微信聊天讯息,好像是朋友转发给爸爸的一条新闻。

妈妈拿起手机查看。爸爸远远地瞥了一眼手机,然后开始收集盘子。

看来,一天一度的晚饭聊天时刻真的要结束了。柯乐不舍地看了一眼沐沐豆,发现沐沐豆也在看她。虽然不用刷碗了,沐沐豆也不想下桌,下桌意味着要开始写作业。这时,她俩听到了妈妈略带颤抖的声音。

“老沐……”

“咋了?”爸爸刚叠起一摞盘子,抬了一下眼皮看妈妈。

“你看看这新闻,不是写错了吧?”妈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爸爸,“还是我眼花了?”

“啥啊?我看看。”爸爸接过手机。

“啥啊啥啊?”沐沐豆和柯乐也凑了上去。柯乐已经自学了不少汉字了,基本的文章她都能读懂。这时,沐沐豆也一字一句地读出了妈妈手机上的新闻标题。

“诺奖委员会官宣:和平奖授予来自英国的柯基犬霍姆斯和中国的柯基犬柯乐。”


三

当大家看清妈妈手机上的新闻标题后,家里的各个角落传来此起彼伏的提示音,有爸爸手机和沐沐豆小手机的微信,还有沐沐豆“淘汰”给柯乐的儿童电话手表的信息。亲友、同事、同学,乃至不知名的联系人,把柯乐一家的通讯工具打爆了。在一片惊诧和忙乱中,柯乐率先冷静下来。

“会不会是重名?咱们国家叫柯乐的柯基犬,肯定不止我一个。”

“但是会说话、发表过演讲、上过电视的‘柯乐’,肯定只有你一个啊。”沐沐豆提醒柯乐。

“咱们能不能查询一下有多少只柯基叫柯乐的?”妈妈出主意。

“不可能。你以为这是查人名呢?”爸爸否决妈妈的设想,“全国养狗的家庭可能上亿,大部分连狗证都没办过,更不可能有‘狗名’的数据库了。”

“我觉得沐沐豆说得有道理。”思索半晌的柯乐发话,“不管全国有多少只叫柯乐的柯基犬,诺贝尔奖委员会能知道的柯乐肯定是出过名的,咱们只要看看网上还能不能搜到其他叫柯乐的柯基犬就知道了。”

“对啊!”妈妈茅塞顿开,“我来搜搜看。”

“不用搜了!”捧着手机的沐沐豆大声宣布,“就是柯乐。”

“你怎么知道的?”柯乐边说着边凑过去。爸爸妈妈也过来围观。

“这是诺贝尔奖委员会的官方网站刊登的获奖人画像。你们看,不是柯乐是谁?”沐沐豆指给大家看。

一只穿着衣服、戴着眼镜、手捧讲稿、后腿点地的柯基犬素描像呈现在屏幕上。柯乐会说话之后,曾受动物保护协会邀请,在电视台录制了“我们有一个梦想”的主题演讲。如果说柯基犬的长相在人类看来都是大同小异的话,这幅素描像上的柯基犬则非柯乐莫属:与演讲者搭配的衣服、眼镜、讲稿,都是录制当天大家精心为柯乐准备的。柯乐不近视,但录制当天电视台导演坚持让她戴了一副无框眼镜。素描像虽然没有色彩,却精准地还原了摄像机镜头下的演讲者柯乐。

“还真是柯乐!”妈妈笑出了鱼尾纹。

“你竟然还会登陆诺贝尔奖委员会的网站?这可全是英语。”爸爸对沐沐豆刮目相看。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信息科技课是白上的吗?英语不是问题,现在的浏览器都有自动翻译功能。”沐沐豆给爸爸演示。

“那只英国的柯基犬,叫什么霍姆斯的,有画像吗?”柯乐问。

“有啊。”沐沐豆翻了两下屏幕,一只看上去就很贵气的雄性柯基犬画像映入大家眼帘。画像中,他正威风凛凛地趴在皇宫的阳台上。

“柯乐和这只柯基有什么共同点吗?”妈妈对照着霍姆斯的画像看了一眼柯乐。

“都是柯基啊。”沐沐豆说。

“废话!”

柯乐注意看屏幕,画像下边似乎还有字,“这上面有说为什么把和平奖颁给我吗?”

“有!”沐沐豆把屏幕向下拉。柯基的素描画像消失了,转而出现一段密密麻麻的字母。沐沐豆又操作了一通,字母文变成了中文。

“本年度诺贝尔和平奖授予‘柯基犬’这个古老而又兴旺的族群,它们中的优秀代表是:霍姆斯,男,2022年出生于英国,现由英国皇室抚养;柯乐,女,2023年出生于中国,现居住于中国。霍姆斯和柯乐是迄今所知唯二的会使用人类语言的犬类,霍姆斯跟随英国王室在各地探望民众、体察民情,柯乐代表中国动物界发表了题为《我们有一个梦想》的演说,这本身就是和平所产生的最大奇迹。霍姆斯和柯乐的事迹在各地广为传播,直接或间接促成多个冲突地区停火止战,将人类的焦点从零和博弈向共谋发展转移,这是他们为当今时代的世界和平作出的最大贡献。”

柯乐识字最晚,她读得费力一些。爸爸、妈妈和沐沐豆读完后,面面相觑。

“原来柯乐对世界和平的贡献这么大?”妈妈看爸爸。

“也许咱们在一个和平的国度生活得太久了,感觉不到。”爸爸看沐沐豆。

柯乐终于读完了,她看大家,“然后怎么办?”

“好像获奖者都要去瑞典领奖。”爸爸努力回忆之前看过的诺奖颁奖礼的新闻。

这时,爸爸的手机又收进一条信息,是电话手表的家长端应用发来的。上面显示,柯乐的电话手表刚刚拦截了一条来自挪威的境外来电。

“会不会是诺奖委员会打来的?”沐沐豆兴奋。

“那不应该是瑞典吗,怎么是从挪威打来的?会不会是诈骗电话?”妈妈疑虑。

“爸爸,你帮我解除一下来电拦截吧,我可能需要接一下这个电话。”柯乐平静地说。

“好的。”爸爸二话没说,在手机上操作解除了柯乐电话手表的来电拦截功能,“其实早就应该解除了,不过我看也没什么人找柯乐,来电话的都是推销广告的,就没给弄。”

“柯乐应该配个手机了。电话手表太小儿科了,屏幕也小,不利于她的眼睛保护。”妈妈附和。

“把我的这个手机给柯乐吧!爸爸的手机给我,妈妈的给爸爸,妈妈再买一个新的!”沐沐豆一通安排。

“想得美!”爸爸妈妈异口同声。沐沐豆撇嘴。

这时,柯乐的电话手表铃声响起。

“快接快接!”沐沐豆兴奋。

柯乐用毛茸茸的狗爪摁下绿色的接听按钮。

“Hello!Are you Ms. Kele?”

“Yes……”柯乐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招呼。

“XXXXXXXXXXXXXXXXXX……”电话另一头冒出一串叽里咕噜的英语,柯乐听不懂了。她看妈妈,家里四口人妈妈的英语最好。

“妈妈,你快给同声传译一下,这不是你的大学专业吗?”沐沐豆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也着急。

妈妈瞪了一眼沐沐豆,意思是这么重要的外交场合,不要咋咋呼呼的,注意言行举止。

“Excuse me?”妈妈一边模仿柯乐的声线说话,一边找出手机上的同声传译软件。有了同传软件,电话另一头接下来说的英语都实时转化为中文,显示在妈妈的手机屏幕上。

“您好,柯乐小姐。我们是挪威诺贝尔奖委员会。这个电话号码是我们冒昧地从您所在城市的电视台辗转取得的,希望您能谅解——为了诺贝尔和平奖的事业。”

爸爸拢着嘴轻声说,“问问他们为什么是在挪威。”柯乐点头。

“诺贝尔奖委员会不是在瑞典吗?”柯乐用中文问。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可能对方没有想到柯乐和身边的人都不会用英语交谈,也去找翻译或者软件了。然后,电话那头恢复了声音。

“Excuse me?”

妈妈和沐沐豆捂着嘴,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诺贝尔奖委员会是设在瑞典吧?”柯乐重复问题。

这次,对方理解了柯乐的问题,流利地给出回答,“柯乐小姐,您问出了一个80%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都会提出的问题。事实上,根据诺贝尔先生的遗嘱,和平奖由挪威议会选举产生的挪威诺贝尔奖委员会评选和颁发,和平奖也是六大诺贝尔奖项里唯一不在瑞典评选和颁发的奖项。”

沐沐豆用手机搜索出了同样的答案,她冲柯乐点头。

“真是奇葩啊,难怪希特勒和美国总统都能成为候选人。”爸爸嘟囔。

柯乐没听见爸爸的声音,她对着电话手表继续问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

“柯乐小姐,可能您已经从贵国的新闻媒介得知,您获评为本年度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根据惯例,我们将在今年12月10日在奥斯陆市政厅举办颁奖仪式,诚邀您届时莅临参加。后续我们会向您寄送一份正式的邀请函,里面会记载颁奖仪式的详细安排。”

“奥斯陆是挪威的首都。”沐沐豆小声提示柯乐。

柯乐冲沐沐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对电话继续说道,“我还是想问,为什么是我?那只什么霍姆斯,他是贵族,是皇室的柯基,我呢?难道我对世界和平真的有这么大的贡献?”

手表另一端的声音似乎思考了两秒,然后答道,“柯乐小姐,您和霍姆斯先生共同代表柯基犬族群受领本年度诺贝尔和平奖是当之无愧的。作为唯二会使用人类语言的柯基犬……”

“他们好像在照着念网站上的颁奖词。”沐沐豆在比对同声传译的文字和诺奖委员会网站上的文字。柯乐摊手。

“综上,我们再次诚挚地邀请您莅临参加12月10日的颁奖礼。”对方终于说完了。

“好的,谢谢。”柯乐礼貌地回答。

“可以提供一下您的邮寄地址吗?”

柯乐看爸爸,爸爸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对着电话手表诵读他们的家庭住址和邮编。

“收到。邀请函随后就会寄出。祝您晚安。”

“晚安。”柯乐挂断电话。全家人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打电话的几分钟里一直没让喘气似的。

“他们还挺客气,知道中国这边快到睡觉时间了。”沐沐豆看表。

“真客气就应该找个会中文的来打这通电话。”爸爸不以为然。

“柯乐,你要去挪威啦!”妈妈拥抱柯乐,“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不激动吗?”

“我……”柯乐挠头。她还是没搞懂委员会究竟是怎么想的,把这么重要的奖项发给柯基。

“咱们全家都去呗。”沐沐豆插话。她不想放过任何可以“翘学”的机会。

“不行!你得上学。你以为去挪威是请一两天假就能回来的吗?光是飞过去就要一天!”爸爸摆手。

“这可是诺贝尔奖的颁奖典礼啊!全国有上亿学生,每个学生每年都要上300天的学,可是参加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机会每年能有几个?”沐沐豆不甘心。

爸爸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动摇,他看妈妈。

“去挪威的机票应该很贵吧?”妈妈算经济账。

“他们是不是应该给获奖者和家属报销机票?”爸爸琢磨,“柯乐,要不你再用手表打回去,问问他们?”

柯乐哭笑不得。


四

在经历了一个几乎无眠的兴奋夜晚后,爸爸、妈妈和沐沐豆不情愿地重回日常的上班上学轨道。

“咱家柯乐已经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了,我竟然还要上班。”妈妈发愁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

“可说是呢。柯乐为世界和平作出了那么大贡献,我竟然还要去单位和领导干仗。”爸爸懒得做饭,干啃面包。

“要我说,咱家应该推举一个人,专门陪护柯乐。她现在应该算国宝了吧?你们二老还要上班挣钱,这项工作就交给我吧。”沐沐豆的书包还没收拾,她看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装作没听见。

柯乐已经吃完早饭,趴在窗台上安静地望着外面的街道。大公交、小汽车,电动车、摩托车,大家井然有序地交替通行,一切都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这确实是一个沐浴在和平中的国度。诺贝尔和平奖发给中国人,中国人当之无愧;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中国人也最不需要诺贝尔和平奖。万里之外的挪威人把全球瞩目的和平奖颁给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柯乐没想明白。

“我们走啦。”妈妈代表正在出门的上班上学族和柯乐打招呼。

柯乐举起狗爪和大家挥别。

这时,柯乐的电话手表响了。已经跨出门口的妈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门。柯乐接电话。

“柯乐女士,您好。”一位俊朗的男声,中文。柯乐不认识这个号码和声音,而且从来没有人管她叫过“女士”,她把电话开到免提。现代人打电话一般都是戴着耳机,能放肆开免提是两类人的特权,一类是自己独处,无需考虑影响别人的问题;另一类是制霸一方,周围都是自己的下级,也无需考虑别人。柯乐属于前者。

“我们是路德维希哈里发绿色能源投资基金,想和您沟通一下合作事宜。”

“外国机构?”柯乐没听过这么长的名字,她尝试给基金名字断句。

“我们是纯粹的本土基金,但有中东财团的基因。”

柯乐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你们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柯乐女士,您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您的电话号码不难找到。据我们所知,您已经受邀参加12月10日在挪威奥斯陆举行的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路德维希哈里发绿色能源投资基金希望赞助您的这趟和平之旅。”

“做广告?让我当你们的宣传大使?”柯乐想起电视上笑逐颜开的代言人们。

“路德维希哈里发深耕绿色清洁能源领域,您则是全人类的和平大使,咱们的互相加持将是天作之合。”

柯乐沉思。她知道挪威之行的机票和其他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家庭开支,但她也认为不能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贱卖”掉,更何况她不怎么喜欢这个男声,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哈里发基金。

“我考虑考虑吧。”柯乐准备挂电话。

“那我十分钟后再打给您。”男声显然认为十分钟对于一只狗而言足够作出任何决策了。

“我考虑好了会打给你。没打给你就不要打给我。”柯乐决定把这个电话号码拉黑。

“除了赞助,我们还可以额外支付一笔费用……”男声还没说完,柯乐切断了通话。

整个白天,柯乐的电话手表铃声此起彼伏,全是联络柯乐代言合作的,有石油公司、电信巨头、汽车厂家,还有奢侈品购物平台。柯乐算是有点明白得奖的意义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住址甚至时间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成了摆在货架上的“公共产品”。柯乐没有答应任何一家,因为她对钱还不是很有概念,而这些来电者谁都没有给出钱以外的让她心动的理由。柯乐也没有回绝任何一家,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她做好了为家庭贡献自己名誉的准备。

晚上,大家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围住柯乐。

“今天我们在公司基本都没怎么干活,全在聊柯乐!好多人还不知道柯乐会说话了,这下全知道了!”妈妈搂着柯乐。

“我们学校也是!同学们说应该把柯乐请到学校演讲。”沐沐豆抚摸着柯乐柔软的肚子。

柯乐不意外。她已经见识了人们对诺奖获得者的热情。

“我看今天电话不少啊,”爸爸插话,“都是谁打的?”

柯乐的电话手表是儿童款,爸爸的手机上可以看到手表的通话记录。

“都是些各种类型的公司,要找我合作。”柯乐没说公司们的报价,她怕吓着大家。

“我看还有境外的,是不是诺奖委员会又来电话了?”

“不是。”柯乐歪头端详自己的手表,“爸爸,给我买一部手机吧。钱就从我奖金里扣。”

爸爸愣了一下,柯乐已经知道得诺奖有奖金了。

“再给我办个新号吧,家庭内部联络用。”柯乐补充,“现在的这个号好像全国都知道了。”

“好的,没问题!”爸爸应允。

次日,当爸爸、妈妈和沐沐豆又先后离开家之后,柯乐下意识地看自己的电话手表。她觉得爸爸妈妈上班了,那些打电话的公司估计也该上班了,今天不知道又会是哪个行业找上门来。就在柯乐盯着手表发愣的时候,客厅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忘记拿东西了?柯乐朝门口走去。一般比较容易出门后再折返的是妈妈,不过她自己能开门,而且不会过了这么久才折回来。难道是爸爸和沐沐豆?柯乐边琢磨边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官。

“你好。你就是柯乐吧?”一名身材匀称的警官朝柯乐点头,“我是区公安分局的警官,姓马。这位是街道派出所的赵锐警官。”

柯乐点头。她不知道治安大队和派出所找自己有何公干,但她对马警官的印象不坏。柯乐看向马警官的胸口,制服上印着“马丙川”三个字和一串数字。

“是这样,我们这两天查了一下,发现你还没有办过犬证。分局让我们过来一趟,把证给你办了。”马警官干脆利落地交代。

柯乐听说过养犬证,但从没见过这个“证”长什么样子。她站在原地转眼球思考。

“犬证相当于身份证。有了犬证,你办任何事情就方便多了。按照规定,每只宠物犬都应该办证,但现实中总会有些遗漏。”马警官为柯乐讲解政策。看到柯乐露出微妙的表情,他又补了一句,“哦对不起,说你是‘宠物犬’可能不太恰当。不过没办法,现行的政策下也只有给你办这个证。”

柯乐觉得这位马警官挺善解人意。她努力点了一下头,表示愿意配合。

“太好了!”马警官转向他的同事,“小赵,抓紧办吧。”

“是,马处!”小赵警官两脚用力并拢,皮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收集完材料后,小赵警官当场掏出已经打印盖章好的《养犬登记证》,用签字笔补全空余的信息,并将“拍立得”打印出的柯乐照片贴上去,然后将犬证双手递交到柯乐手里。看到事情顺利办妥,马警官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按照规定,这个证应该是发给养犬人,也就是你家的爸爸或者妈妈。不过,特事特办,今天就由你代收代转了。”马警官宣布发证仪式完毕。

柯乐好奇地捧着《养犬登记证》,上面除了她的照片、姓名、品种、出生年月等信息,还有一行“芯片编码”,对应着自己正式获取的第一个身份标记。柯乐估计,这应该是史上第一张由狗狗自己给自己办的“养犬证”,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正想着呢,她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原来是马警官使用自己的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送走马警官一行后,柯乐的电话手表响了。又是忙碌的一天……

第二周,柯乐收到了诺奖委员会寄来的邮件,里面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一张A4纸的卡片和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上面全是龙飞凤舞的字母。柯乐用新换的手机扫描文本,得知邀请函上面的字母是挪威文,卡片上面是邀请函的英文译文,而册子的内容则是英语,介绍和平奖、委员会、挪威的风土人情之类的信息。柯乐阅读翻译成中文的邀请函,里面多是恭喜、敬意、诚邀之类的语句,不过其中有一段与众不同,引起了柯乐的注意:

对于获奖人从居住地赴奥斯陆领奖所需的交通和食宿,诺奖委员会将承担相关的费用,对象包括获奖者本人及一位他(她)的成年伴侣。

“本人”,“他(她)的”,“成年伴侣”……柯乐反复默念这几个关键词。显然,这不是一份为柯基量身定制的邀请函。柯乐继续往下看,邀请函的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如需委员会预订机票,请提供出行人员的护照首页及拟预订的航班信息。”

柯乐傻眼了。她没有护照,只有一张养犬证。


五

收到邮件的当晚,家庭成员们争相捧读挪威文的邀请函和英文的宣传册。当看到委员会只负担一位获奖者“成年伴侣”的费用时,沐沐豆撅起了嘴唇。

“他们好抠门啊!凭什么小孩就不给报销机票?”

爸爸乐了,“姑娘,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那天我和妈妈说过了,你要去挪威只有一个条件:期中考试基础题全对,不出马虎的错。只要你完成这个指标,老外给不给报销,我们都给你报销!”

沐沐豆想起了那天和爸爸妈妈的“秘密约定”,不吱声了,继续翻看小册子。妈妈则认真地问爸爸道,“人家只给报销一个陪同人员的票,那我还去吗?挪威也怪冷的。”

“挪威还冷?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去冰岛嘛,那才叫冷。”爸爸调侃。

柯乐已经为护照的事情发愁一整天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斗嘴本是她喜爱的环节,今天却怎么也融入不进去。是时候把问题的严峻性抛给全家了。柯乐站了起来。

“要不,爸爸妈妈的机票都让人家订。”柯乐说。

“啥?”大家齐看柯乐。

“我没有护照,订不了机票。这个奖,没准需要你们去代我领了。”柯乐苦笑。

“啥?”妈妈还没反应过来。

“嘿!”爸爸一拍脑袋,“咱们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柯乐是狗啊!”

“哎呀,还真是个大问题……看你,光顾着庆祝了,一周了也没看看机票。”妈妈埋怨爸爸。

柯乐转头看窗外,天上徐徐划过一道断断续续的亮光,那是夜空中的航班,可能正飞向欧洲方向。

不知何时,沐沐豆翻出了柯乐的犬证,“难道狗不能坐飞机吗?”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点醒了大家。柯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没有护照,却还是一只柯基犬。之所以被护照的问题难住,不过是因为自己太把自己当“人”了。

“对啊,带宠物坐飞机的有的是。”爸爸也转变思路。

“但明明是柯乐去领奖,是她带着咱们坐飞机啊。”妈妈觉得别扭。

“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柯乐不知从哪儿学了这么一句,这时候用上了。

柯乐从来没有坐过飞机、火车或任何交通工具,更没有出过国,爸爸妈妈对于“携宠出国”也没有一点经验。当大家不知从何入手时,沐沐豆从AI软件处问出了第一步要做的工作。

“芯片,一个植入狗狗体内的电子芯片,标识着狗狗的唯一身份编码。之后还需要打疫苗、检测抗体,但都要有了芯片之后才能做。”沐沐豆总结AI软件的答案,“所以柯乐需要先接种一个电子芯片。”

“犬证上不是有一个芯片编码?”爸爸也欣赏过柯乐的证件照,他有印象见过“芯片编码”四个字。

“不一样,入境挪威需要的是符合ISO 11784/11785国际标准的芯片,”沐沐豆照本宣科,“而且狗证上的芯片也没有植入柯乐体内,人家没法验证啊!”

听到“植入体内”几个字,爸爸妈妈望向柯乐。

“肯定是很成熟的技术了。听说欧美国家的宠物比人还金贵呢。”柯乐表示毫无压力。

“估计到时候你要被扎一下。”妈妈抿嘴。

“小意思,不就跟你们验血一样?”柯乐笑着说,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要是我们也有指纹就好了。”

柯乐一家原本以为,规模稍大些的宠物医院都可以做电子芯片植入,打过几通电话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宠物电子芯片?还真有人想给狗狗打这玩意?抱歉,我们没有这项业务。”本市规模最大的宠物医院如是回复。

最终,沐沐豆根据AI软件的提示找到了邻市的一家涉外宠物医院,他们明确表示可以为宠物植入符合ISO 11784/11785国际标准的电子芯片。当然,价格不菲。

“这些费用应该记下来,让诺贝尔奖委员会都给报销。”妈妈听到对方的报价后嘟囔。

星期六,爸爸开车带着全家来到邻市,直奔涉外宠物医院。这家医院建在一处气派的庄园里,停车场空间广阔无垠,而且免费。爸爸把车停在离诊疗楼最近的车位,柯乐和大家下车。一名戴着礼帽的服务生驾着电瓶车驶来,礼貌地邀请柯乐们上车。

“不就是眼前这栋楼吗?”爸爸以为停错了地方。

“是的。不过我们家的停车场比较大,有的顾客会不愿意走太长的路,尤其是太阳暴晒或者是刮风下雨的时候。”服务生解释道。

“谢了,我们走过去就行。”爸爸正要招呼大家跟他走,却发现妈妈、沐沐豆和柯乐已经钻上了电瓶车,只得也跟着上车。

“难得来一次这么高级的地方,钱都花了,不坐白不坐。”爸爸上车后,妈妈挡着脸对爸爸小声说。

电瓶车稳稳地停在诊疗楼前,有护士已经迎候在门口。让柯乐大开眼界的是,这名护士竟然是金发碧眼。她往楼里看,导诊台的几名护士清一色的形象好气质佳,一半黑发一半金发。护士们美丽的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里面既有职业性的微微笑意,也有发自心底的好奇探究之意——柯乐的穿着打扮和人类无异,这在来院的宠物中不多见。

“您好,请问宠物叫什么名字?”见大家愣神,金发碧眼用地道的中文发问。

大家看柯乐,柯乐自报家门。护士没想到柯乐会说话,她盯着柯乐看了两秒钟,然后恢复职业微笑。

“好的,请跟我上二楼。”

去二楼的路上,楼道宽敞明亮,却出奇地安静。两旁零星布置有几张休闲沙发,都处于闲置的状态,像是用来点缀楼道的艺术品。金发碧眼感觉到柯乐们的脚步有所放慢,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之前来的顾客都在单独的诊疗室里。我们医院的隔音很好,是真正贯彻‘一医一患’、保护患者隐私的医疗机构,三甲医院的国际部也比不上我们这里。”

这护士的中文说得比自己都强,柯乐暗自称奇。这家医院的舒适化程度让柯乐产生了一种错觉:即将到来的芯片植入不会有任何疼痛,反而会像按摩一样舒服。

“到了。”金发碧眼为柯乐们开门。柯乐、爸爸、妈妈和沐沐豆鱼贯而入——高端的医疗机构不限制陪同人员的数量。诊室内有两位女性,一位大夫和一位助手,都是戴着眼镜的东方面孔。见惯了男兽医的柯乐猜想,医院这是坚决贯彻“顾客就是上帝”的经营理念,特意安排了两位“同性”的医护人员接待自己。大夫和助手显然已经提前接到了楼下前台的通风报信,正以饱满的姿态准备迎接“上帝”。

“您好。”大夫笑着对爸爸说,“让狗狗坐在台子上吧,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好的。”柯乐回答并坐上台子。

大夫和护士面面相觑。

“你会说话?”大夫问柯乐。柯乐笑。

“阿姨,你们没听过会说话的柯乐吗?”沐沐豆睁大眼睛问。

“柯乐?!”得到眼前的这只柯基就是柯乐,大夫肃然起敬,“您……就是获了诺贝尔奖的那位‘柯乐’?”

“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和平奖而已。”柯乐摸摸脑袋。

“My God!”大夫脱口而出,她已然把自己同事们辛辛苦苦营造的高级氛围感抛在脑后,“我在为诺贝尔奖得主服务!”

爸爸皱眉头,“大夫,严格地讲您还没有为诺贝尔奖得主服务。电话咨询的时候,你们客服说植入芯片很快就能搞定。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搞?”

听到爸爸的话,大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我要给诺贝尔奖得主植入宠物芯片?”

柯乐觉得这位大夫挺可爱,她用狗爪盖住了大夫的小手,“是的,我要想去挪威领诺贝尔奖,就必须先安装这个芯片。”

女助手有点看不下去了,她举着体温计问大夫,“吴姐,要不咱开始?”

大家也都望着这位姓吴的女大夫。然而,“吴姐”似乎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痛苦地捂着脑门,不搭理任何人。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轻轻地问道,“柯乐女士,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学会说话的?是天生就会吗?”

“当然不是!”沐沐豆插话,“柯乐小时候跟别的狗是一样的,但她聪明。”

柯乐不明白大夫为何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她思考了一下,对大夫说,“其实就是慢慢学会的,大概和你们小时候学会说话的样子类似,不过肯定更困难一些。”

“您很厉害。”吴大夫赞许地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对柯乐说,“对不起,我不能给您打芯片。”

“为什么?”柯乐和另外四个人异口同声问道,包括女助手。

“宠物芯片是人类给自己养的小动物贴的标签。如果是贴的倒也还好,芯片是要植入到宠物肉里的。柯乐从一只普通的柯基犬进化到会说话,再到获得诺贝尔奖,她是中国的奇迹和骄傲,我怎么能再往她的肉里打宠物标签呢?我有什么资格?!”大夫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柯乐,“我不会给您打的。我也衷心希望您自己放弃打芯片这个计划。对于走到今天的您,宠物芯片无论如何不是适合您的标签。”

大夫的一番话让柯乐和四名人类错愕不已。柯乐想起自己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理论,当时自视为是灵活变通的得意之作,现在被这位吴大夫的豪言壮语映衬,倒显得有些惭愧了。可是,不打芯片,难道颁奖礼就不去了吗?柯乐挠头。

“您打芯片,是为了提宠物出境申请吧?”大夫的语气恢复平静,“颁奖礼是明年几月份?”

“是今年的12月份,就在一个半月之后。”妈妈抢答。

“今年12月?”大夫嗓门一下高了八度,“那不可能。”

“为什么?”四人一狗再次同声发问。

“犬只植入芯片之后才能打疫苗、测抗体,即便检测结果通过,也要至少等到三个月之后才能被允许入境。这是欧洲国家的死规定。来我这儿打芯片的,都是计划至少半年后才出国的。”大夫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


六

离开诊室时,吴大夫向柯乐索要签名。柯乐刚刚开始学写字,她在大夫的工作手册扉页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大夫欣然接收。出门时,金发碧眼在楼道内迎候,将柯乐一家送到门口的电瓶车上车点。这回,大家都没再坐电瓶车,步行回到自己的小车。柯乐的出国手续走进死胡同,全家的心情都很低落。

“咱们赚了。”柯乐上车后试图活跃气氛,“一分钱没花,享受了全套的礼宾服务。”

妈妈苦笑,“我们宁可花钱,只要能把你的手续办下来。”

爸爸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大家,“还去附近转转吗?”虽然是邻市,但柯乐一家平时不怎么出门旅游。

“算了,回家吧。”沐沐豆代表大家回答,“如果能开车到挪威就好了。”

“应该让组委会来中国给柯乐颁奖。”妈妈觉得出国一趟真累,还没动身就已经掉了一层皮。

“你们去挪威帮我领奖吧。”柯乐说,“到时候我看电视直播。”

“那怎么行!”妈妈断然否决,“我也懒得去了,让你爸带沐沐豆去吧。”

“啊……”沐沐豆一听不热闹了也觉得没意思,“柯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让我爸自己去……”

爸爸扭头看了看大家,“要我说,这颁奖典礼去不去本来就两可,咱谁都不认识的。只要组委会那边把奖金给柯乐汇过来就行。走了,回家!”

爸爸踩下油门,小汽车轰鸣着驶出静谧的宠物医院庄园。

路上,妈妈和沐沐豆很快就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柯乐想陪爸爸聊会儿天,但也被一阵巨大的困意袭来,上了高速公路后不久也合了眼。睡着后,柯乐梦见自己给诺贝尔奖委员会写了电子邮件,请求他们帮忙协调检疫通关的事情,以实现自己能够在12月10日前及时入境挪威。发信后,柯乐每天检查好几遍邮箱,却始终没有收到委员会的回信。终于有一天,柯乐的电话响起,屏幕上显示这是一个来自挪威的号码。柯乐用爪子上划屏幕,却怎么都接听不了。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却越来越响亮。

“柯乐,柯乐柯乐……”爸爸把倒在副驾驶的柯乐从睡梦中摇醒。柯乐睁眼,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可是,电话铃声却还在响着。

“是你的电话吧?我够不着。”爸爸看着前方的路面说。

柯乐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掏出手机,是马警官的电话。她上划屏幕,这次一下子就接听成功。

“您好,马警官。”柯乐不出声地打了个哈欠。

“柯乐,你终于接电话了!”马警官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

“对不起,刚才睡着了。有什么事吗?”

“中央首长要接见你。你抓紧准备一下。你们家可以有一个人陪同。”

“中央……手掌?”柯乐含糊,“是谁?”

“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很大的领导,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时间就定在下周三,到时候会有车来接你们。最重要是把下周的时间空出来,然后准备一套合适的衣服。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了,先这样。”马警官挂断电话。

柯乐还处于刚睡醒的懵懂状态,马警官的一番话让她更蒙了。她看爸爸。

“是马警官?中央首长咋了?”爸爸忙里偷闲瞥了一眼柯乐。

“中央首长要‘接见’我。”柯乐复述马警官的用词。她看到爸爸的耳朵竟然原地转了一圈。

“你下周三能请假不?”柯乐问爸爸。

这次,爸爸的喉结凸起了一下,柯乐听到了咽唾液的声音。她回头看后排,妈妈和沐沐豆还在香甜的睡梦中。

由于没有找到“合适的衣服”,爸爸妈妈为柯乐定做了一身正装——茶色连衣裙加深蓝色西装外套,并采购了一双与西装外套相同色号的乐福鞋。“工期”太紧,爸爸妈妈不得不向服装店家支付了三倍的“赶工费”,才终于在星期二的晚上拿到了成衣。柯乐穿上全套行头后照镜子,她看到了一名被换了狗头的人类职业女性。

“还得再穿个丝袜吧?”爸爸盯着柯乐浓密的腿毛提出建议。

“其实也不用。遮住腿毛,手毛要不要遮?脸上的毛又怎么处理?我看光腿就挺好。”妈妈欣赏地打量柯乐。柯乐跟随妈妈的目光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

“其实我觉得柯乐还是不穿衣服最自然。”沐沐豆也发表意见。

“不穿肯定是不行了,”柯乐笑,“又不是去泡澡。”

“所以明天到底是见哪位领导啊,马警官还是没说?”妈妈问。

“小马也不知道呢。”爸爸刚才已经打听过了,“不过中央领导都在北京啊,谁能专程跑到咱们这儿来见柯乐?”

“也许不需要专程。”柯乐指着电视上的新闻画面,一位副总理正好在本市考察。

爸爸望着电视屏幕发愣,然后突然打了个激灵,“我赶紧也找找我的衣服去……”

次日上午七点半,柯乐和爸爸按照马警官通知的时间来到小区门口。路面上的车流已经忙碌起来,柯乐一眼就看到了来接她的车——一辆一尘不染的红旗轿车,鹤立鸡群地停在路边的车位里,马警官站在车旁朝他们挥手。柯乐和爸爸坐进后排,马警官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后,街道上的喧嚣声一下子就都听不到了。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提示大家系好安全带,然后稳稳地驾驶红旗轿车起步,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捯饬得相当可以啊。”马警官通过后视镜看柯乐,“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谢谢。”柯乐看马警官,他今天的警服也格外笔挺。

“今天接见你的是陈副总理,他这两天正好在咱们市调研。”马警官瞥了一眼司机。

“嗯,认识。”柯乐微笑着说,“电视上天天见。”

一个小时后,红旗轿车摆脱拥挤的车流,右转驶入百花迎宾馆,这是该市承担政府公务接待任务的主基地。门前站岗的武警哨兵向车辆敬礼,马警官隔着车窗回礼。随后,轿车停在主楼门前的坡道上,早有专人在此迎候柯乐,并将其一行引至一号会议厅。会议厅内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茶水和座位。

“首长九点钟准时过来,你们先坐。这是柯乐女士的位置,这是沐舟同志的座位。”引路的“专人”为柯乐和爸爸介绍他们的位置。

“马警官坐哪里?”柯乐问专人。

马警官憨厚地笑了,“我在隔壁房间等你们。完事了送你们回家。”

柯乐环顾室内,除了两个主座以外,两侧各摆了五张沙发,她不知道这么多座位都是留给谁的。除了沙发之外,会议厅内还架设了几台摄像机。见马警官已经退出厅外,柯乐和爸爸在各自的座位坐定。柯乐看了一眼挂钟,还有二十五分钟才到九点。她低头摆弄起自己的连衣裙。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一行人簇拥着副总理走进大厅。柯乐和爸爸自觉地起立,用注目礼迎接首长。副总理健步走向柯乐,在距离柯乐还有一米左右时伸出右手。柯乐学着首长的样子伸出右爪,与首长的手握在一处。柯乐感觉副总理的手很温暖,也很健壮,但施放给她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柯乐瞬间就对这个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类产生了亲近感。也许这就是每天要和成百上千人握手的副总理的第一个“绝活”,柯乐想。

“柯乐女士,幸会。”副总理彬彬有礼地朝柯乐点头。

“副总理您好,您比电视上看着要胖一些。”柯乐仔细打量副总理。

柯乐的话引起会议厅里的一片笑声。副总理也笑了,“是嘛?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句实话的同志。不过,这也说明我很上镜。”

副总理的谈吐让柯乐如沐春风,她觉得一点都不拘束了。

“这是我的爸爸,沐舟。”柯乐向副总理介绍爸爸。爸爸朝副总理鞠躬。

“沐舟同志,你好。”副总理对爸爸微微点头,“柯乐女士,坐吧。大家都坐。”

跟随副总理进入会议厅的一行人迅速找到了各自的座位,有一些看起来是工作人员,站立到会议厅大门的两侧。

副总理坐下后开始讲话,先是面向全场,然后将头转向柯乐,“这次我下来考察,当地的同志告诉我柯乐女士就在本市,我就说一定要来看望一下。柯乐女士,您和英国的霍姆斯先生并肩荣膺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这在国内外都引起了轰动。虽然我们中国发展得很好,不必须由诺贝尔奖来评判我们的发展成就,但这个和平奖我们中国当之无愧,您的获奖仍然是我们这个国家文明发展进程中值得浓墨重彩记述的一座里程碑。”

说到这里,副总理顿了一下。柯乐不知道这是不是让自己接话的意思,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住首长的这番话。她偷偷瞥爸爸,爸爸正一脸恭敬地望着副总理,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于是柯乐没有张嘴。

“柯乐女士,”副总理轻轻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据我们了解,诺贝尔奖委员会已经向您发出邀请,请您参加12月在挪威举办的颁奖典礼。我已经和外交部长打过招呼,驻挪威大使馆那边一定要做好您在当地的接待工作,一定要让您在万里之外感觉到宾至如归。”

副总理话音刚落,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同时,“咔嚓咔嚓”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媒体记者在抓拍这一感动人心的时刻。柯乐也跟着鼓掌,她一边鼓一边想是否要告诉副总理自己可能去不了挪威。

“柯乐女士,还有……沐舟同志,你们还有什么事项需要国家支持的嘛?”副总理摊开手掌,作出询问的手势。

“没有没有,感谢国家。”柯乐还没张嘴,爸爸忙不迭地回答。

“好……”副总理准备起身。

“其实——”柯乐开口了,副总理又把屁股坐实。

“如果国家能给我办一张护照,就最好不过了。”柯乐索性和盘托出,“没有护照,我现在还买不了去挪威的机票。”


七

柯乐提出的办护照请求在会议厅内引起了一阵骚动。坐在下面的与会人员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脸色铁青,全都没有了刚才按部就班时的沉稳姿态。媒体席的工作人员本该忠于职守、保持静默,此时竟也互相对起了眼神,甚至开始小声嘀咕。爸爸被柯乐的话吓了一跳,低头捂脸表情痛苦。柯乐看了一圈大家的反应,最后把目光落回到首长身上。

副总理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显得有些凝固。沉吟良久,他转头看向柯乐这一侧紧挨着爸爸的第一位官员。

“齐市长,这是怎么回事?”

被点到名的齐市长咬咬牙,抬起头回答道,“陈总,柯乐女士的身份是一只柯基犬,他所在的家庭是为她办理过养犬证的。按照现行的法规政策,宠物犬是不可能办理护照的。您是公安系统出来的,这些政策您比我熟啊。”

“那你们准备让柯乐女士怎么去挪威?”副总理完全收起了笑意,“偷渡吗?!”

震怒之下,副总理竟然拍了桌子,把齐市长吓得一时失语。虽然办护照的不情之请是自己提出的,柯乐还是有点同情这位照章办事的市长。

“陈总,这个事……”坐在副总理一侧的一位官员举手示意。副总理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本市还有没有懂政策的同志?”副总理继续向齐市长身后扫视。后面的官员们不知是不解上意还是不敢僭越,都夹着脖子不说话。柯乐想到了马警官。她向副总理举手。

“柯乐女士,您有话说?”副总理示意柯乐发言。

“我们区的公安局有一位马警官,他比较懂这方面的政策,办事也灵活。他现在就在隔壁。”

副总理想了一下,点头道,“可以,基层同志的智慧往往是高的。齐市长,把你的这位干将请来吧,看看他怎么说。”

齐市长似乎不知道马警官的存在,他偷偷向后瞄。坐在同一排末尾的一位官员已经小跑着出了会议厅。很快,马警官被领进会议厅。他向副总理敬礼。

“首长好!”

“你就是小马同志?”副总理和蔼地问。

“是!请首长指示。”

“现在柯乐女士出国的事情遇到一点难题,需要政策性灵活性强的同志给出解决方案,她推荐了你,据说你也是最了解柯乐女士情况的。谈谈你的看法吧,柯乐女士能不能办护照?”副总理最后才把问题抛出。

马警官看看厅内坐着的其他领导们,大多面色凝重。他张了下嘴,又咬紧嘴唇。

“小马同志,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副总理说。

“首长,”马警官咬咬牙,抬头说道,“我认为柯乐女士完全有资格申领护照。”

“怎么说?”

“根据我国的《护照法》,公民申领护照的条件主要有两个,一是具有中国国籍,二是没有法律规定的不准出境的情形。其实实质条件就是一个——中国国籍。柯乐女士获颁诺贝尔和平奖,其世界公民的身份已经毋庸置疑,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她应该具有哪个国家的国籍。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柯乐女士出生在中国,其生父母都是中国犬,且长期在中国生活,按照我们国家血统主义的国籍确认原则,完全应当认定柯乐女士具有中国国籍。不然,我们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土生土长的柯乐女士加入外国籍吗?所以,当务之急是为柯乐女士补办户籍和身份手续,确认她中国公民的身份。此后的护照办理,则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马警官的话让柯乐心花怒放,她看到副总理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小马同志,你这番话说得很好。”副总理点头,“不过,法律上是否行得通,一定要再仔细论证一下,绝对不能做违反法律的事情。当然,你也谈到了,柯乐女士是世界级的优秀公民。为她确认国籍、户籍、公民身份,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一定要从速、从简。如果因为我们政府行政手续的问题导致柯乐女士无法如期赴外参加诺贝尔奖的颁奖礼,国际上是要看我们的笑话的。具体的流程手续,你们分局尽快研究个方案出来;需要部里给政策的,王部长他们都会配合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马警官向副总理敬礼。

“柯乐女士,”副总理站起身,同时再次向柯乐伸出右手,“那我就提前预祝你的挪威之行一路顺利了。”

这次,柯乐伸出双爪,紧紧攥住副总理的大手,“谢谢您。”

“不要谢我,感谢祖国和人民。”

“咔嚓咔嚓咔嚓”,会议厅内再次响起一片相机快门的声音。爸爸带头鼓掌,下面的领导们也跟着鼓起掌来。

下午,沐沐豆放学回家后直接扔下书包,凑到柯乐身旁,“怎么样怎么样?你这一身光腿的穿搭有没有惊艳到领导?”

爸爸在一旁插话道,“柯乐今天确实惊到领导了,但不是用她的腿,而是她的嘴。”

沐沐豆不解其意,她左右端详着柯乐的嘴,“她的嘴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尖尖的、柯基的嘴么?”

柯乐“噗嗤”地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和粉红的舌头。

三天后,马警官再次登门。

“今天是周六吧?你们公安局周末都不休息啊?”柯乐看看里屋,沐沐豆还在呼呼大睡,她确认今天不是工作日。

“加班事小,耽误了你的行程可就出大事了。”马警官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给柯乐。

“这是什么?”柯乐接过袋子,捏捏里面的东西,约莫是一本小册子、一张小卡片。

“你的户口本、身份证。”

柯乐惊讶地张了张嘴,“我的……护照有吗?”

户口本和身份证还买不了国际机票。

马警官翻了个白眼,“柯乐女士,难道你不应该先给我们公安机关的办事效率点个赞吗?两个工作日,给一只柯基犬办好户口本身份证,还是上门服务。”

柯乐吐舌头,“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

“这还差不多。”马警官摘下警帽,“护照稍微慢一些,不过也在加急做了,估计下周差不多能出来。”

柯乐打开牛皮纸袋,欣赏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怎么用的还是上回的照片?”柯乐皱眉头。

“上回,不就是十天前吗?你也没什么变化啊。”马警官对着证件上的照片看柯乐。

“上回是办的养犬证,这次是公民身份证,难道不应该重新拍一张照片?”柯乐眨着大眼睛问。

“那这张身份证我给你收缴捣毁,再给你拍照,重新出一张?”马警官摆出要“扯证”的架势。

“别别别……”柯乐很怕身份证被收缴之后再办就难了,“这两张证件我都收下了。下周一我去拍个照片,护照用我的新照片出吧。”

“行。”马警官答应,“另外还有,犬证……还给我们吧。”

“不能留个纪念吗?”柯乐问。

“你可以拍个照。已经给你发了身份证了,犬证肯定是要收回才行。”

于是,柯乐请马警官为她拍了一张特殊的“证件照”:左爪拿着印有自己照片的养犬证,右爪拿着印有同一张照片的身份证。马警官把照片发给柯乐,柯乐把养犬证还给警官。

“这回是真的谢谢你。”柯乐娴熟地和马警官握手。

“应该是我谢谢你。”马警官握得很诚挚。

送走马警官后,柯乐端着自己的新证件走回屋里。

“周末大早上的,谁呀?”睡眼惺忪的妈妈从卧室走出来问道。


八

柯乐晋级为公民犬时,距离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只剩一个月了。不过,后续的护照、签证、预订行程等流程出奇地顺利。12月8日,柯乐全家前往机场,准备飞往挪威首都奥斯陆。

在机场办理值机手续时,柯乐看到很多狗狗在柜台被装进封口的袋子里。妈妈说,“携宠飞行”就是要求把狗狗封在袋子里,因为大多数乘客接受不了和自由活动的狗共处在同一密闭机舱内。柯乐庆幸自己是以乘客身份登机。登机后,果然有附近的乘客质问为何柯乐没有装在袋子里,机组解释无果后,为该乘客调换了座位。

经过大约十个小时的飞行后,柯乐的飞机降落在欧亚大陆的航空枢纽——土耳其城市伊斯坦布尔。由于中国没有直飞奥斯陆的航班,柯乐一家要在这里转机。在巨大的航站楼里,柯乐惊讶地发现狗狗们又纷纷下地行走了。更夸张的是,在第二程的航班上,竟然有几只狗狗和柯乐一样,独自悠闲地占据一个座位,有吃有喝,行动自如。难道国外有很多的公民犬?这次,轮到柯乐一家向机组提问了。

“那些狗狗,”英语最好的妈妈代表全家提问,“他们都是……普通乘客?”

“是的,”乘务员微笑着回答,“他们的主人为他们购买了机票。”

“不用装在袋子里?”妈妈不解。

“为何要装在袋子里?”乘务员不解。

无需妈妈翻译,大家都懂了乘务员的意思。

“看来国外宠物的地位很高啊。”爸爸啧啧称奇。

“难怪他们会把诺贝尔奖颁给柯基。”沐沐豆感叹。

“如果咱们在国外的话,估计我有没有身份证都无所谓。”柯乐自嘲。

乘务员似乎也听懂了柯乐的话,她笑眯眯地冲柯乐点头。

次日下午4点,飞机缓缓降落在奥斯陆机场。外面已经是灯火通明。

“现在挪威时间几点?怎么天都黑了?”妈妈调整手机时间。

“挪威比中国晚7个小时。现在是中国夜里11点,挪威时间下午4点。”沐沐豆提前做过功课,“挪威是北欧国家,冬季的白天就是特别短。”

“所以明天下午四点半的颁奖典礼,其实是在晚上了。”柯乐说,“难怪委员会建议咱们穿晚礼服。”

柯乐一家没有晚礼服,他们准备就穿平时的衣服。柯乐还穿那套裙装。

在机场到达口,柯乐受到了诺贝尔奖委员会和中国驻挪威大使馆的热烈欢迎。两拨人都邀请柯乐一家乘坐他们的车辆前往酒店。委员会的人说挪威语,但表示他们也可以说英语;大使馆的人自然是说中文。柯乐毫不犹豫地选择跟大使馆走。委员会急了。

“但是我们需要和您交代明天典礼的注意事项。”委员会一边对妈妈说一边冲柯乐比划。

“但是我听不懂啊。”柯乐带头钻进大使馆的车。

次日上午,柯乐一家被酒店的呼唤电话叫醒。沐沐豆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

“这才几点?”妈妈抱怨道。

“哟,快八点了。”爸爸看床头的小电子钟,“忘了咱们在挪威了。”

柯乐接起电话。

“柯乐女士,您好。”听筒里传来亲切的中文,声线却是陌生的。

“您是?”

“我是挪威诺贝尔奖委员会的林咏,接受委员会指派来酒店会见您,和您讲解一下晚上典礼的注意事项。我在酒店大堂等您。”

“诺奖委员会竟然还有中国人?”柯乐惊讶。

“是机缘巧合。”林咏解释,“我在委员会里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昨晚才紧急被分派到给您做翻译的工作。”

“懂了。”柯乐穿衣服下楼。

见到林咏后,柯乐问,“晚上不是有主持人吗?有什么注意事项一定要提前讲解的?”

“因为典礼会有挪威国王、王后参加,典礼后还有晚宴,都是很正式的社交场合,一些基本的王室礼仪,委员会说务必请您和家人提前熟悉。”林咏解释。

“你稍等,我把家人都叫下来,一起听。”柯乐上楼叫人。

林咏为柯乐一家详细讲解仪式流程和王室礼仪。天色逐渐大亮,柯乐一家却昏昏欲睡。

“好的,我要讲的就是这么多。都学会了吗?”林咏问。

“学废了。”沐沐豆插科打诨。

林咏苦笑,“那您用午餐吧。午餐后换衣服,咱们三点从酒店出发。”

柯乐一家还没吃早饭。他们想出门寻一家咖啡馆,吃顿丰盛的“早午餐”,但被外面的严寒天气劝退,只得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些东西。

下午三点,柯乐一家和林咏一起钻进委员会派来的专车,迎着晚霞向颁奖典礼的举行地——奥斯陆市政厅出发。一路上,柯乐不断想象着颁奖典礼的场景:金碧辉煌的市政厅内,绅士们风度翩翩,佳人们仪态万方,自己一次又一次优雅地伸出狗爪,接受外国友人们的“吻手礼”。随着天色变暗,街道上的灯光亮起,奥斯陆切换为璀璨的夜间模式。

“看到市政厅了!”沐沐豆指着远处一栋气派的双子楼说。她出发前又做了功课。

专车缓缓停在市政厅前,柯乐一家下车,在林咏的引导下走进大楼。柯乐以为会有不少身着燕尾服的友人和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迎候在大堂,等着亲吻她的狗爪或对她“咔嚓咔嚓”,她想错了。作为一只柯基犬,柯乐瞬间被淹没在市政厅的大堂里,这里竟然到处都是柯基——当然,还有牵引着它们的人类。虽然柯乐身着庄重的长裙套装,但大堂里其他柯基的装扮不遑多让,清一色的礼服装扮,且衣服的材质明显更为考究。柯乐的到来不仅没有引起轰动,反而招致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品评。

“她就是代表我们来领奖的那只中国柯基?就穿这个啊!”

“她竟然用两条腿站着走路,这个姿势也太丑了。”

“显然,她是一只没有皇家血统的柯基……算了,还有霍姆斯……”

沐沐豆和爸爸妈妈听不明白这些柯基的狗语,但他们也能从柯基们的表情上读懂一二。柯乐和家人们拉起手,随着林咏的引领走向休息室。在休息室里,他们见到了同在候场的本届和平奖另一位得主:英国皇室豢养的名贵柯基霍姆斯。霍姆斯坐在一个显然是专门为他搭设的高台上,正好比站着的柯乐还高出半个头。林咏为双方互作介绍。

“你好。”柯乐向霍姆斯伸出右爪。

霍姆斯高昂的头颅纹丝未动,半睁的眼睛向下瞟了一眼柯乐,然后缓缓探出脑袋,在接近柯乐爪子的时候从嘴里模仿出亲吻的声音。他并没有碰柯乐。

“Nice to meet you.”霍姆斯从肚子里挤出几个单词,然后继续耷拉下眼睛,望向墙上的挂画。

柯乐哭笑不得,她回头看家人们。大家都举着自己的手机,妈妈和沐沐豆在拍照,爸爸则在录像。

“这地方真好玩。”沐沐豆嘻嘻地说。

四点半时,典礼准时开始。柯乐跟着林咏来到准备入场的等候区,她看到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这是挪威国王和王后殿下,这是挪威诺贝尔奖委员会的委员们。”林咏向柯乐介绍。

柯乐努力回忆上午学到的王室礼仪,她尽可能优雅地同殿下和委员们打招呼。殿下和委员们礼貌地回应柯乐,之后小声地互相说了些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柯乐问林咏。

“Emm......”雇员犹豫,“大概是说,王室礼仪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类似这些……啊,霍姆斯来了。”

柯乐随着林咏的手势方向看去,四位英国管家举着霍姆斯走来,像是抬轿子。霍姆斯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头颅仍旧高昂,以继续保持比站着的柯乐高半头的优势。见到殿下和委员们,霍姆斯示意管家半蹲,以确保贵人们可以用俯视的姿态和自己握手,同时自己也不至于太矮。殿下和委员们热情地同霍姆斯握手交谈。

这时,典礼的主持人发出一声高呼,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你们要上场了。”林咏递给柯乐一个耳机,“戴上这个,我在后台给你翻译。”

与此同时,国王、王后殿下开始缓步走向前台。委员会和托举着霍姆斯的管家们紧紧尾随,柯乐跟在最后。刺眼的灯光照得柯乐一时睁不开眼睛。适应光线后,她看到了台下正襟危坐的嘉宾们,一半人类,一半柯基。柯乐看到有人在向她挥手,是妈妈和沐沐豆。殿下和委员们在第一排就座,霍姆斯被管家们安稳地放下,以颀长的身形横贯着三个座位,柯乐则在挨着霍姆斯屁股的座位就座。一位诺贝尔奖委员会的委员在主持人的邀请下走上台。

“他要致颁奖辞了。”柯乐的耳机里传来林咏的声音。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殿下,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委员边说,雇员边翻译,“今天……”

“他后边说了什么?”柯乐捂着耳机小声问。

“无非是一些感谢、吹捧的话罢了。”

“你不给我翻译吗?”

“没什么有意思的,你可以眯一会。”说完,耳机里就静默了,大概是林咏关闭了话筒。

柯乐望着神采飞扬的委员,听着他抑扬顿挫的洋话,还真打起了哈欠。不一会,她就睡着了。


九

柯乐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霍姆斯放屁股的座位上,而霍姆斯正坐立在讲台上发言。柯乐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嘉宾们大多注视着霍姆斯,也有的在看着自己掩面窃笑,以柯基犬居多。柯乐支起耳朵聆听霍姆斯的讲话。虽然她听不懂英语,但能听出霍姆斯讲话磕磕绊绊。

“如果你学几天英语,应该比他说得强。”话筒里传来林咏的声音,显然他能看到柯乐醒了。

“但他毕竟是世界上第二只会说话的柯基。”柯乐回头看嘉宾们带来的柯基,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霍姆斯。

这时,霍姆斯的声音停止了,全场响起掌声。管家们将霍姆斯抬下讲台。柯乐赶紧把刚才自己流到霍姆斯屁股凳上的口水擦干净。主持人上台说了一句,同时向柯乐比手势。

“该你上场发表获奖感言了。”林咏说。

柯乐站起身,掸掸裙子上的灰尘,对正被抬回座位的霍姆斯点头致意,然后走到台上的话筒前。观众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大家晚上好。”柯乐的开场白很简洁。她不知道观众们能否听懂自己的发言,于是她找到沐沐豆和爸爸妈妈的面孔,对着他们讲。

“诺贝尔奖是这个星球上最有分量的奖项,不论对人类、狗还是其他动物都是如此。多少人类对诺贝尔奖梦寐以求,奋斗终生却始终得不到它。但对我而言,从得知诺贝尔奖的存在,到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奖,中间只有一天的时间。报纸说,我身上最大的标签是第一只获得诺奖的柯基。但我自己觉得最戏剧性的,则是我从没想过要得奖却意外中奖。”

第一排的贵宾纷纷皱起了眉头,后排的柯基们则开始东张西望。只有沐沐豆和爸爸妈妈津津有味地看着柯乐。

“按照委员会网站的说法,这个和平奖是颁给整个柯基族群的,我认为自己的族群当之无愧。柯基是‘微笑天使’,是‘社区开心果’,象征着活力、快乐与积极的精神;柯基有牧牛犬的基因,是‘反差萌’的典范,这又象征着勇敢和坚韧。要我说,柯基在高贵与平凡、优雅与幽默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这让我们这个族群超越了单纯的‘人类伴侣’身份,而成为人类社会得以稳定、安宁的坚实基础。正是因为上至英国皇室、下至普通百姓人家都能见到我们柯基的活力奔跑和标志性微笑,人类才愿意安享幸福宁静的生活,战争才得以减少。将诺贝尔和平奖颁给柯基族群,让人类更加认识到快乐、活力的精神对世界和平的贡献,这是本届诺贝尔奖委员会的一项杰作,我要为他们鼓掌。”

说到这里,柯乐真的开始冲着第一排的委员们拍爪,委员们尬笑。不过,柯乐看到,国王和王后殿下已经听出了一些滋味,而观众席里的柯基们纷纷对自己的主人或同伴露出微笑,有的甚至坐起身、支起耳朵,开始认真聆听自己中国同类的感言。

“在全球几千万只柯基犬中,我和霍姆斯首先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然后得以代表这个伟大的族群来到此地接受颁奖,这是我们两个个体的幸运。不过,学会说话这件事,除了幸运之外,也要感谢我的家人们为我创造的、肥沃的语言土壤。同时,我自己当然也付出了小小的努力——相信霍姆斯先生也是同样的情况。学会说话之后我才发现,会说话并不能让人类将我视为同类,因为我长着狗的身体、狗的脑袋、狗的毛发,我永远也成不了人类。但是,当我进行思考,当我勇敢地交流,当我与人类产生有意义的联结时,人类会将我接纳为他们公民社会的一员。没错,我不是人类,但已经成为人类为主体所构成的地球社会的一名公民,虽然在我加入前,这个社会的所有公民都是人类。”

柯乐的话让全场陷入静默。再没有左顾右盼或交头接耳,寂静的会场上回响着大脑们震荡的激烈声音。

“人类的语言只是交流的一项工具而言。如何能与其他公民产生有意义的互动和连结?唯有思考。将你设想的、世界本应有的模样,与你看到的世界的模样对照,看看差异在哪里?想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异?这样的差异是让世界更好了还是更坏了?比如,狗为什么要吃狗粮?人类为什么不吃狗粮?这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把每一个问题深入探究下去,你才会有使用人类语言这项伟大发明的资格,也才能够与社会里的其他公民产生有意义的联结。”

说完这段话,柯乐注意到霍姆斯改变了姿势,从横卧在三张凳子上、斜眼睥睨讲台,改成了面对自己、坐立在一张椅子上。

“柯基为世界和平作出了巨大贡献,和平的世界也为柯基创造了最好的生活。这应该是一对标准的互利共生关系,我相信它们可以永远维系下去。感谢诺贝尔奖委员会将和平奖授予我们,更感谢这个和平的时代能让我顺利地从万里之外的中国来到挪威参加这个神奇的颁奖礼。感谢沐沐豆和爸爸妈妈,感谢中国的马警官和陈副总理。谢谢大家。”

说完,柯乐昂首走下讲台。观众们还在愣神,不知道沐沐豆、马警官和陈副总理究竟是何方神圣。当柯乐回到座位,全场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拍爪声和犬吠。

“Nice talk.”柯乐坐下后,霍姆斯突然蹦出一句。柯乐看霍姆斯,霍姆斯目不斜视,仍然看着讲台的方向。

在随后的晚宴中,国王和王后主动来找柯乐敬酒。林咏紧随左右,为殿下和柯乐作翻译。

“柯乐女士,我参加了这么多届和平奖颁奖典礼,你是第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感谢过挪威王室的和平奖获得者。”国王举着酒杯对柯乐说。

柯乐不好意思地挠头,“抱歉,国王陛下,对于人类的社交礼仪,我还在学习……”

国王拍拍柯乐的肩膀,“不要紧不要紧的,你对得起这份荣誉。何况,我们确实也没有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情。那,咱们为和平干一杯?”

柯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得起酒精的考验。她犹豫着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国王手中的酒杯,她听到了悦耳的玻璃撞击声。国王大喜,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柯乐不得不紧跟着喝干“杯中酒”。入嘴后她才发现,自己杯中的竟是与葡萄酒颜色一样的果汁。惊讶之余,她看到国王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王后举着酒杯走到她身前。

“不要在意,陛下可喜欢你了,陛下也喜欢开玩笑。”

柯乐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露出柯基的标志性微笑。

“他刚才一直说,如果我们家柯基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王后慨叹。

“您家……也养柯基?”柯乐惊讶。

“当然!”王后脱口而出,随后压低音量说,“不然,你以为今年为什么把和平奖颁给柯基?”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颁给您家的柯基,而要给霍姆斯和我呢?”柯乐不解。

“自己给自己发奖,哈哈哈……”王后顾不得王室的仪容,掩嘴大笑起来,“告诉你个秘密,霍姆斯是我家柯基的堂叔。”

“堂叔……”柯乐掰着指头理算亲戚关系。

“这也算是,你们中国人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哈哈哈……来,干杯!”

王后也把不知是葡萄酒还是葡萄汁的饮料一饮而尽,柯乐痛快地作陪。

王室之后,是诺贝尔奖委员会的委员,以及三教九流的各路社会人士和他们的柯基。柯乐的膀胱压力逐渐增大,她不得不改为一次抿一小口。正当她送走最后一拨敬酒客,准备溜去厕所时,霍姆斯被管家们抬着来到自己面前。柯乐注意到,这回管家们是半曲着膝,让霍姆斯和柯乐的视线保持刚好齐平。霍姆斯仍然保持着骄傲的趴姿,但看向柯乐的目光却温柔和善。霍姆斯的爪子上攥着盛满饮料的杯子。

“To civil corgi.”霍姆斯的声音依旧高贵雄浑。

柯乐看林咏,后者思考了一秒钟后对柯乐翻译道,“敬平民柯基。”

柯乐会心地笑了,她与霍姆斯碰杯。

“敬贵族柯基。”

两只获奖的柯基同步喝干杯中的饮料。

霍姆斯心满意足地走了。柯乐再顾不得旁人,撒腿向厕所跑去。这时,林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柯乐大喊道:“不对,霍姆斯说的是,To civil corgi,敬公民犬柯基。”

奔跑中的柯乐没听清林咏的话,但她听到了全场响起的回应,“To civil corgi!”

从厕所回来后,爸爸妈妈带着沐沐豆找到柯乐。

“你们也吃好了?咱们一会儿就撤。”柯乐说。

“不是,好像还少了个环节啊?”爸爸看看四周,疑惑地说,“诺贝尔和平奖的奖金,不在典礼上发吗?”

“对哦。”这一晚上太热闹,柯乐把奖金的事儿完全忘了,“难道是典礼之后再有人单独联系我?”

正当柯乐一家纳闷的时候,林咏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对了,还有个重要的事情,委员会让我转达给你。”

“什么?”柯乐一家齐声问。

“今年的奖金……”林咏喘了口气,然后接着说道,“委员会让我告诉你,因为是颁给全体柯基族群的,你和霍姆斯只是代表领奖,所以就不发给你们两个了。”

“那发给谁?”爸爸焦急地问。他还等着奖金下来之后报销自己给柯乐买手机的钱。

“不知道……据说这两年全球市场不太好,诺奖基金的投资亏损了不少,他们好像一直在想办法节流……”

“娘的!我说怎么想起把奖发给柯基呢。”柯乐狗生第一次骂街。

“不过不过,”林咏补充道,“委员会说了,你们一家四口来领奖的行程,他们还是会全程报销的。你们要想顺便去瑞典再玩一圈,也可以都算进去。出了北欧就不行了啊。”

柯乐讪笑。爸爸惨笑。

“也行啊!”妈妈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干脆咱家就去北欧三国转一圈。再请一周假!”

“耶~~~”沐沐豆高兴得蹦了起来。

(全文完)


哈喽!如果你对柯乐如何学会“说话”感兴趣,可以阅读柯乐宇宙的姊妹篇故事《柯乐轶事》以及《柯乐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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