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不透一星微光,树的枝桠散落在这无尽黑暗的深处,早已消磨殆尽,只剩干枯的半截树干,硬撑着最后一缕游丝。
我紧紧蜷缩在树根的缝隙间,身躯轻盈地仿佛没了重量,此时,哪怕是一阵温和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我卷走。
而此时的我,只想沉睡,不想其他,又或许,在心底,我正盼着那缕携我离去的风。
不远处,是成片和我一样濒临干枯的林木,他们时而沉寂如石,时而怒啸欲裂,如当初的我,胸腔里翻涌着不甘,四肢却被这无情的枷锁牢牢锁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树,生来的宿命不就是如此吗?从一粒种子破土而出,一边拼命向上生长,一边又深深扎根在泥土中,最后变成泥土。
“这分明就是人间炼狱,踏入此地的生灵,鲜少能寻到出口,不如趁早放弃吧!”
这些念头在心底疯长,可我从未告诉其他干枯的树,因为他们迟早会知道,被命运丢弃的身躯连哀嚎都显得多余。
亲友们大抵会投来同情的目光,再说上几句宽慰的话语,可他们终究是局外人,心痛却又无能为力,短暂的叹息之后便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人间,最后留在我身边的,也只有冰凉的空气。
可今天,好像又与往日截然不同,四周漫过一些温暖的气息,我顺着干枯皲裂的树干,缓缓探出头去,模糊的视线里是我熟悉的剪影。
是她,她又来了。
我对她的依赖,像幼童依赖母亲,可心底却是莫名的抗拒,不愿与她相见,不愿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更不愿她守在一棵枯败的树前浪费时间。
她朝我笑了笑,我假装没有看见,旋即,她又转身,像只不停旋转的陀螺,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忙碌。
我离开树干,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看她时不时用袖卷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又用手扶了扶她那纤瘦的腰身,她这个样子,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累着了,也从不会吭一声。
她仔细清理完树干周身的尘土和败叶,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她终于靠在树边坐下,轻声絮叨着这几天家里发生的琐碎小事。
整整三年,她始终如此,平时的她奔波于工作,但每逢假期,她必定准时出现在这里。
我想,这便是我执意停留的缘由,对她的依赖,在岁月里日渐加深。
起初,我是想要离去的,可她一遍一遍地告诉我,我还有生机,她不肯让我走,这一留,便是三个春秋。
三年的光阴,也足够她和我做好思想准备了吧。
我已坦然承接命运带来的任何结局,聚散无常,这世间,本就没有谁能陪着谁走到最后,我懂,她也懂。
她缓缓起身,手里紧紧攥着我新拍的CT胶片,走到医生面前,声音有些轻颤:“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着光影望去,视线落在胶片上。我清楚地看见,我的大脑,像一棵彻底褪尽枝桠的枯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