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生活的兰家村自古时候起就有一个规定,
在绣球花开放的仲夏,
一个男子若是对女子有情谊,
就得把开得最大最漂亮的绣球花扎起来,
在祭夏大典的时候亲手交给自己的心上人。
若是收到绣球花的女子也对这个男子有情,
也会亲手缝制绣着绣球纹样的荷包,
亲手送给心爱的男子随身佩戴。
只有一来一往的仪式成立了,二人才能在夏神的祝福下结成夫妻。
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顾言双从小就对我说:
“兰椿妹妹,等我长大后,一定种出最大最漂亮的绣球花送给你!”
“你可不能收下其他男生的花,负了言双啊!”
那时,我曾满心欢喜地答应他,
得到的结果却每年满心痛苦地看着他的花一束又一束地送到了别人手中。
手里攥着那只永远都送不出去的绣球荷包,
我暗暗地发誓,
若是今年还送不出去,那我就不等他了。
1
清亮的男声在院子里响起:
“兰椿妹妹,这盆‘无尽夏’开得真好,我拿走了哦。”
我抬起头。
顾言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锦缎长衫,
毫不客气地端起了那盆我耗费半年心血培育出的绣球花。
没等我开口,他一边理着腰间精致的玉扣,一边自顾自地挑剔道:
“颜色倒是鲜亮,可惜花球不够饱满。”
“白芸大小姐眼光极高,寻常的花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盆,勉强能拿去做她花束里的点缀吧。”
“那是留给祭夏大典的母株。”
我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
顾言双动作一顿,转过头冲我温和地笑了起来:
“哎呀,大典不是还有三天才开始嘛!”
“白芸大小姐今天要在后山办赏花宴,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说完,他抱着花盆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看着他的背影,我缓缓摊开手心,
那里躺着一只快要缝制完工的绸缎荷包,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绣球花。
顾家村的规矩,在绣球花开的仲夏,
男子若对女子有意,便在祭夏大典上送出自己种的花,
女子若也有情,便回赠亲手缝制的绣球荷包。
一来一往,结为夫妻。
八年前,正是顾言双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兰椿妹妹,等我长大后,一定种出最大最漂亮的绣球花送给你!”
“你可不能收下其他男生的花,负了言双啊!”
为了这句承诺,我等了他整整八年。
可结果呢?
我放下针线,起身跟了出去。
后山的凉亭里,早就围满了人。
城里来的富家大小姐白芸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
指尖涂着剔透艳丽的美甲,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边的玉质茶盏。
顾言双挤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捧着包装极其精致的绣球花束,
耳根泛红,眼中满是讨好与仰慕:
“白小姐,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那束花的中央,就是我的那盆“无尽夏”。
白芸连身子都没直起来,
只用涂着鎏金美甲的指尖挑起顾言双的下巴,
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束花:
“哟,这花倒是长得不错。”
“不过比起花,还是顾先生这副温顺模样更讨我欢心。”
周围顿时哄堂大笑。
顾言双不仅没有难堪,反而愈发局促腼腆,
那一刻,他眼底藏不住的虚荣几乎要溢出来。
我站在树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自从白芸来到顾家村,
每年的仲夏,顾言双都会将我为他精心培育的绣球花借花献佛,
每一次,他都会用各种借口搪塞我。
整整七年,我就那样躲在角落里,
看他如何绞尽脑汁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胸口的古旧丝线平安符硌得皮肤发疼。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缝制了一半的荷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兰椿啊兰椿,你究竟还在等什么呢?”
离开喧闹的后山,我径直走回了自己的花圃,
满园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交织,如同翻涌的海浪。
回到屋里,我重新拿起针线,
一针一线,将荷包上最后一片花瓣绣制完整。
距离祭夏大典只剩最后一天。
我对着烛火,轻轻拂去荷包上的线头,
这八年的执念,也该有个了断了。
就在我准备将荷包收起来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2
“顾言双。”
我站在台阶上,借着清冷的月光,
看着那个穿着月白锦缎长衫的背影。
他脚下,是我种满一整个花园的绣球花,
原本是要拿去参加夏祭大典的,
但此刻,那些原本会在明晚惊艳全村的蓝紫花球,
正被他毫不留情地一脚接一脚踩进泥泞里。
听到我的声音,他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
反而理直气壮地踢开了脚边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断枝。
“你终于来啦,兰椿妹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屑,温温和和朝我走来,
然后,毫无顾忌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似乎是看到了我紧紧皱起的眉头,他垂着眼,眼眶突然就红了:
“兰椿妹妹,你别生气嘛。”
“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咬着下唇,声音委屈到了极点:
“明天就是祭夏大典了,村里那么多男孩子都盯着你。”
“你种的花那么好看,要是他们把花送给了你,你把荷包给了别人怎么办?”
“我一想到你会跟别人结成夫妻,我就嫉.妒得发狂!”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甚至反过来安慰他,怪自己没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可现在,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嫉.妒?
害怕?
他捧着我的花送给白芸的时候,
就没想过我会嫉.妒?
他让我等了他一年又一年,却永远都等不到回应的时候,
我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
就没想过我会害怕?
“所以,你就把我准备在明天大典上用的花全部毁了?”
顾言双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委屈掩盖:
“只要你没有了完整花圃,你就不会轻易收下别人送来的花了呀。”
“兰椿妹妹,你可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答应只收我的花,你只能是我的!”
“难道这区区一圃花,还能比我更重要吗?”
这一刻,我犹如大梦初醒。
他根本就不怕我变心,
他怕的,只是失去一个永远托底的人。
他贪恋的,不过是他稍稍示弱,
我就会不顾一切奔向他的掌控感。
他毁掉这些花,只是为了向全村人证明:
看,兰椿视若珍宝的花圃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整整八年的执念,就像这满地沾满泥泞的残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兰椿妹妹……”
见我不说话,顾言双似乎有些慌了,
他再次伸手想要拉我的衣袖,
“你弄坏了花没关系,明天大典上,我会把我种的花送给你的。”
“到时候,你把那只绣了八年的绣球荷包给我就好了,好不好?”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清明与冷.嘲。
“好。”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我不怪你。”
“明天大典,我会在祭坛前等你。”
顾言双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他得意地踮起脚,想凑过来碰我的额头,却被我偏头躲过。
“我刚打理花圃,身上沾了泥,别弄脏了你的锦缎长衫。”
我淡淡地说。
顾言双也不在意,甩了甩衣袖,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那说定了哦!”
“明天大典,你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只最好看的绣球荷包亲手递给我!”
“一定。”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院门重新关上。
我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花圃中,
弯腰捡起一朵尚未完全碾碎的“无尽夏”,
拍去泥土,我转身走回屋里,将那只终于缝制完工的绸缎荷包拿了出来,
绸缎柔软,面上绣球花绣得鲜活精致。
这只荷包,我缝了八年,原本是为他准备的,
可现在,我已经不想再送出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祭夏大典的日子,到了。
我将荷包仔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洗净手上的泥污,我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素色棉麻衣裙。
推开院门,外面已经传来了村民们赶往祭坛的喧闹声,
我大步朝着人群汇聚的方向走去。
3
祭坛周围燃起了冲天的篝火,锣鼓声震耳欲聋,
一年一度的祭夏大典,正式开始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未婚的男女自动分列祭坛两侧,
少年郎们手里捧着精心准备的绣球花,
姑娘们则攥着缝制好的绣球荷包。
人群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言双穿过了人群。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光泽鲜亮的银纹锦缎长衫,
腰间挂着成套玉饰,走动时叮咚作响,
他怀里抱着一束极其夺目的重瓣绣球,
花球大得惊人,色泽浓郁。
全村人都知道,他根本不擅长侍.弄花草,
这束花,显然是花重金从镇上花铺买来的极品。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我身上,
周围的村民交头接耳,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兰椿,你瞧言双多重视你,买这么贵重的花束。”
“快把你那荷包拿出来吧,守了八年,今天可算修成正果了。”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顾言双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离我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眼波流转,
但那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居高临下的傲慢。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犹豫地越过我,
径直走向了男女人群交界处的角落。
那里站着白芸。
看着顾言双捧花走来,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依旧慵懒地倚着石柱。
“白小姐。”
顾言双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讨好,脸颊泛起一片炽热的绯红,
双手将那束重瓣绣球高高举起,
“这束花,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全场瞬间死寂。
连锣鼓声都停了半拍。
所有人的视线在我、顾言双和白芸之间来回游走,
种种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像是我现在的心情。
白芸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轻笑了一声:
“送我的?”
“这可是你们村子定情的规矩,顾公子,你确定?”
“我确定。”
顾言双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侧:
“整个顾家村,只有你配得上这束花。”
白芸随意地接过那束花,
像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在手里晃了晃。
没有回赠荷包,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承诺,只有一句散漫的:
“行吧,多谢。”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举动,却让顾言双激动得红了眼眶,
仿佛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恩赐。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我。
我太熟悉他这个眼神了。
他又在等,和过去的七年一样,
他在等我像个被抛弃的疯.子一样冲上去质问他,
等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痛哭流涕地挽留他。
昨晚在花圃里,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在祭坛前赴我的约,
要收下我亲手缝制的绣球荷包。
但我早就知道,那些都只是他轻.浮的场面话罢了。
他再一次,用最残忍的方式,
在全村人面前将我的真心踩碎,
以此来向白芸证明他有多受欢迎。
“兰椿……”
旁边关系好的姐妹实在看不下去了,
扯了扯我的衣袖,压低声音,
“别冲动,为了这种人犯不上。”
我摸了摸胸口那只贴身存放的绸缎荷包,
没有感觉到半点愤怒,
也没有感觉到绝望。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我拂开姐妹的手,迎着全村人各异的目光,缓缓走出了人群。
4
看到我迈开脚步,顾言双脸上的笑意瞬间放大,
他微微抬着下巴,已经摆好了胜利者的姿态,
白芸也饶有兴致地挑起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在场地中央停下脚步。
但我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顾言双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我伸手探入衣襟,握住那只柔软的绣球荷包,
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祭坛最边缘,
那个一直安静孑立的青灰色身影。
全场上百双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顾言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
他往前迈了半步,似乎已经准备好接受我的卑微乞求。
“兰椿,你现在就算当着全村人的面服软,我也……”
他的声音拿捏得骄纵,带着胜利者独有的傲慢。
我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偏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顾言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周围的村民也愣住了,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她没停下?”
“兰椿这是往哪儿走?言双还在后面啊!”
我走得极快,最终停在了祭坛最外围的边缘。
叶澈安静地站在老榕树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素净的青灰色棉麻短衫,
黑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他手里没有绣球花,因为他从不参与这场喧闹的互相攀比,
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清醒看客,静静地注视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可现在,看客变成了局中人。
“兰椿!你发什么疯!”
身后突然传来顾言双尖锐的破音,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连一直端着的温文尔雅架子都顾不上了,
“你给我回来!”
【竹马等待】后续老福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