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77章 离家的前夜(上)
离家的前夜,杨黛睡不着。
被褥已经卷好了,用麻绳捆着,搁在床尾。书包靠在被褥旁边,里面装着李老师送的三本书、继父给的钢笔、张仁兴塞进来的绘图铅笔。明天一早,继父赶驴车送她去镇上汽车站,从那儿坐班车去县城。母亲说头天晚上要把东西都收拾好,别明早手忙脚乱。她都收拾好了。收拾了三遍。还是睡不着。
她坐起来,摸黑穿上鞋。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轻轻拉开门闩,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一瓢凉水泼下来,把枣树的叶子照得泛白。地上落了一层碎碎的影子,风一吹就晃。继祖父的紫砂壶搁在窗台上,壶盖斜扣着,露出半个壶嘴。继父的锄头靠在墙根上,锄刃被月光照得发亮。墙角的鸡笼里,芦花鸡咕咕叫了两声,大概是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了。枣树底下放着张仁兴的小板凳,板凳腿短了一截,是他自己拿砖头垫上的。垫的那块砖已经磨圆了角。
杨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都是看惯了的东西。但今晚看着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比平时亮,比平时近,好像有人拿灯照着它们,让她临走前再看一遍。
她推开院门,走到村道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排水沟里有水在淌,细细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水面上碎碎的月光在动。她往前走。走过继祖父常蹲着抽烟的那块青石,走过继祖母晾衣裳的那截矮墙,走过张仁兴跟人弹玻璃珠子那片空地——地上还留着一个玻璃珠砸出来的小坑。走过王婶子家的院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走过小卖部,卷帘门关着,门口地上有几颗瓜子壳。
她一直走到村口那条河边。河水还是那样,清清浅浅,夜里看不出颜色,只能看见月光的碎片铺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河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不紧不慢。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上一次她用树枝在河边画东西,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画的是生父的脸。画完了跪在旁边哭,哭完了把画擦掉,怕被人看见。今晚她又拿起树枝。在河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框。是房子的轮廓。方框里面画了六个人——继祖父、继祖母、继父、母亲、张仁兴、她自己。画完了,她想了想,在方框上方又画了一片云。云上站着一个人。她画了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翘着,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她看着这幅画,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跑到这条河边,在地上画生父的脸,越画越想哭,越哭越想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河里的水,不知道要往哪里流,也不知道谁会接住她。现在不一样了。水流还是往前流,但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要往哪里去。
“妈。”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母亲站在身后。她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了——不是现在听见的,是刚才她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另一双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轻轻的,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快一点,那声音也快一点。她走慢一点,那声音也慢一点。她故意没停,一直走到河边才开口。
她回头。母亲站在几丈远的地方,披着一件旧夹袄,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也不知道在身后站了多久。
“你怎么不叫我。”
“不想吵你。你跟出来干嘛?”
母亲没答。她走过来,站在杨黛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幅画。树枝还在杨黛手里攥着。母亲接过树枝,蹲下去,在房子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画得很丑,脑袋比身子还大,胳膊一长一短。画完了,她在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妈妈”。
杨黛看着那两个字。母亲的笔迹她认得。上次在照片背面看到的也是这个笔迹,“黛”字少了一横,改过来的时候在旁边描了个小黑疙瘩。这次没写“黛”,写的是“妈妈”。没有少笔画,也没有描黑疙瘩。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小时候,”母亲说,声音轻轻的,被河水声托着,“你刚学会走路那阵子,老往河边跑。你爸怕你掉下去,在院门口加了道栅栏。你用头撞栅栏,撞不开就哭。后来栅栏坏了,你跑出去了。你爸追到河边,看见你蹲在这里拿树枝划拉。他说这丫头以后准是画画的料。”
母亲把树枝递给杨黛。“你爸要是看到现在,不知多高兴。”
杨黛接过树枝,把它插在河边的泥里。树枝立了一小会儿,被风一吹,倒了。水冲过来,把它带走了。她看着那根树枝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越漂越远。
“妈,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就想,要是能跑就好了。跑回老屋,跑回以前的家。”
“我知道。”母亲说。
“后来老屋没了,家也没了。我就想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后来跑到山里,差点没回来。”
“我也知道。”
“后来不想跑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母亲没说话。她把杨黛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里。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和裂口,跟继父的手一样,跟继祖母的手一样,跟所有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人的手一样。但这只手是热的。
“妈。”杨黛低头看着地上那幅画。画上六个人站在方框里,云上站着一个。旁边是母亲画的那个小人,脑袋比身子大,胳膊一长一短,旁边写着“妈妈”。她忽然觉得这幅画还缺了什么。她拿起树枝,在母亲画的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比母亲那个矮一点,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一长一短。旁边也写了两个字。不是“杨黛”,是“女儿”。
“回家吧。”杨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母亲站起来,挽住她胳膊。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排水沟里水还在淌,细细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