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夫觉民卿卿如晤：
不敢信汝真真弃吾而去。看至「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悲痛欲绝，不能自已。若非念父亲大人苦苦相求，吾已去矣；若非念依新待抚，吾已去矣；若非念腹中之儿，吾已去矣。今吾形容枯槁,失魂落魄，心已随汝至阴间，然身尚苟且人世，悲至深处无泪无语。
汝忆否？吾尝谓「君此后有远行，必以告妻，愿偕行」。汝已许吾。然汝竟不告而别，此别生死两茫茫。为何？为何？汝恐吾不解汝意，多番说明。然知夫莫如妻，夫可知妻否？吾勿惧死，但求与夫同死。吾心不静，恨汝不相告之，恨汝不与吾从之，恨生死不容吾择之。奈何。
然细思量，汝何尝守信？吾不能忘 ，汝尝语曰「与其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谓之以吾之弱，必不能禁失汝之悲。汝言尚不能忘，然汝已先吾而去。汝谓至爱吾，不能忘吾，为何弃吾别去？为何爱吾而不能此生相随？
汝谓仁者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然吾笃信「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十七为君妇，心中常欢喜。吾本寻常女子，唯愿与君常相守，卿卿我我。汝出门去国数年，吾未尝一日忘汝。每每汝去家，吾担惊受怕，不能眠寐。然吾知晓汝胸怀大志，时时谨记晓大意，爱汝则从汝志。然夫可尝知晓吾心？
复此信甚难，多日不能竟书，一以流离失所，谓叹家将不家；二以伤心欲绝，觉身中有异。依新常问「父亲何日回」，吾无言以对。待日后依新问及，吾当谓之「父亲为国弃家」，或谓之「父亲爱汝恨不能教汝成人」？怜吾儿年幼丧父，然吾难为修母。吾不欲岳母，苟全性命于乱世，唯愿儿女为平常百姓足矣。他日生产，若二子为女，不必似吾，宜清静过日；若为子，不必似汝，宜以其志为志，至于成立。吾当尽力苟且余生，如若不成，勿怪。
汝此别未有归期，吾不念人间，唯愿吾等牺牲有所值，更愿早日随君去，共剪西窗烛。
辛末四月，芳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