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某个小山村的山风似乎比往年更暖了一些。在一个充满希望的岁月里,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这偏远的山村,也吹醒了这沉睡的土地。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着怎样才能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刨出更好的前程。也就是在这新旧交替、万物拼命生长的年代,我的生命于五月五日凌晨三点悄然降临了。
那是一个初夏微凉的深夜,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山间回荡。听母亲说,为了迎接我的出生,家里特意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燥的稻草——因为直接在床上生产,血水难免会弄脏被褥,而在我们家,当时的被褥是家里珍贵的家当。于是,我就这样出生在了这间铺满稻草的屋子里。充当接生婆的是我的伯母,她那双平时操持农活的手,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神圣,是她亲手剪断了我的脐带。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面临着物质极度匮乏的窘境,母亲产后没有奶水,也没有任何补品,是伯母急中生智,嚼碎了一点点饼干喂进我的嘴里。那一点点饼干的甜味,混合着稻草的清香,成了我生命最初的记忆。
其实,这位为我剪断脐带的伯母,对我父亲而言有着如母亲般特殊的意义。我的父亲命运多舛,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奶奶便撒手人寰。后来,他是由我的爷爷一手带大的。我的爷爷眼睛不好,虽然双眼看不清这世间的光亮,却用他粗糙的双手为父亲撑起了一片天。然而好景不长,爷爷因脑出血意外离世,年幼的父亲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伯母挺身而出,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将失去双亲的父亲拉扯长大。正因为这份超越血缘的养育之恩,当我也出生在这个铺满稻草的房间时,伯母再次挺身而出,用那双曾经抚育过父亲的手,迎接了我的到来。这仿佛是一种生命的轮回与守护,让这个原本贫寒的家,多了一份厚重的温情。
我的父亲,是一位真正的手艺人。他不是那种走街串巷盖房子的泥瓦匠,而是专注于制作传统木制容器的木匠。在那个塑料尚未普及的年代,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他手里做出来的水桶、洗脚桶……,如今,我尊称他为“非遗传承人”。父亲的人生充满了坎坷与自强。爷爷去世后,他虽有伯母照料,但因家境贫寒,只念了一年学便不得不辍学。但他从未放弃过学习,靠着翻字典、自学认字,硬是在书本和实践中汲取知识。为了将来能有一门手艺独立谋生,十六岁时他便跟着木匠师傅学起了木工。那位师傅待他极好,他也始终心怀感激,直到我长大后,我们还常去父亲师傅家拜年。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并不总是那个埋头苦干、沉默寡言的木匠。我还记得自己还没上学时,常常蹲在一旁看他削木头,飞溅的木屑成了我最好的玩具。他会在劳作的间隙逗我玩,手把手地教我摆弄那些简单的工具,那些在木香中互动的时光,是我印象极深的快乐。因为手艺精湛,邻村的人家总请他去定做耐用的木器,这让他不得不经常在外奔波。每次他奔波回来,怀里总揣着我的惊喜——有时是香甜的甜瓜,有时是另外难得的水果。父亲回家最爱做的事,就是抱抱我,然后用他那硬硬的胡子茬戳我的小脸。那种微微的刺痛加上满心欢喜的期待,构成了我对父爱最具体的记忆。父亲在外见多识广,他时常将沿途听到的历史故事、人文典故带回家,成了我成长路上最早的启蒙老师。他不仅教会了我手艺人的严谨,更用他的眼界和处世智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一生。
父亲在外的日子里,母亲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既要操持繁重的农活,又要照顾年幼的我。至今,我脑海中仍清晰定格着那一幕:那时我才三岁,母亲用一块宽大的布将我紧紧包裹在背上,肩上扛着一把沉重的锄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山路崎岖,背带勒得我全身生疼,但听着她轻微的喘息声,我懂事地趴在妈妈的背上一声不吭。一种混杂着肉体的疼痛与被母爱包裹的复杂感受,让我早早懂得了什么是隐忍。
随着年岁渐长,妹妹出生了。得知妹妹出生,我满心欢喜。母亲产后陪妹妹在二楼静养。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地来家里看望。我乖巧地坐在楼梯口,看着一双双大脚从我面前经过,似乎有些孤单与落寞。这种渴望被关注的滋味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里,以至于现在,每当我去看望二胎家庭时,我总会特意给那个“大孩子”准备一份礼物。因为我深知,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姐姐”或“哥哥”,同样需要被看见。好在时光温柔,我和妹妹的感情非常好,她常说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这份跨越岁月的深情,治愈了我童年的所有遗憾。
我和妹妹相差四岁,成长的路上我们形影不离。农忙时节,我们会跟着母亲上山采茶、种豆、除草……,幸运的是,那时候父亲也会从外地赶回来帮忙。父母舍不得让姐妹俩干活,而他们劳作的身影成了我们最安心的背景。他们会在树荫下铺一件旧衣服,让我们在那里玩耍。中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菜,饭后我和妹妹便躺在那件衣服上,在斑驳的树影里沉沉地睡去。一觉醒来,往往已是午后,阳光西斜,父母亲已经把大半天的活都干完了。那样的午后,风是轻的,梦是甜的,那是贫瘠岁月里最温柔的庇护。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躺在旧衣服上、伴着父母劳作声入睡的午后,或许是我童年最安稳的梦乡。这些藏在树荫下的梦,像一颗颗种子,早早地在我心里扎了根,让我无论后来走到哪里,内心都始终保留着那份来自故土的踏实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