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神
不是什么大庙里的菩萨,是村里土地庙那种。几块砖头垒起来,上头盖片瓦,里头坐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风吹日晒,颜料都剥落了。
她每次路过都要拜一拜,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问她求什么。
她说求平安。
我问平安是什么。
她说就是你们都好好的。
小时候我觉得她迷信。那些泥塑木雕的东西,能管什么用。后来不说了。不说是因为发现,她求的那些事,神办没办到不知道,但她自己,一样一样都办了。
我妈的神,不在庙里。
在家里。在厨房里,在灶台前,在每一顿饭里。在她早起晚睡的那些时辰里,在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里。
神没做的,她都做了。
今年过年回家,发现她床头多了一尊小观音像。
瓷的,巴掌大,白底青花,摆在床头柜上。像前放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有几颗糖,两颗枣,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贡品。
我说那张纸呢。
她没说。
趁她出去,我偷偷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我爸的,我哥的,我的。还有一行小字: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我把纸叠回去,放回碟子里,假装没动过。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那儿想我妈。想她每天睡前,是不是都要看看那尊观音,念念那三个名字。想她念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说那句“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那六个字,她念了一辈子。
初五那天,她带我去庙里上香。
不是村里那个土地庙,是镇上一个大庙,有殿有院,香火很旺。她走得很慢,我扶着。上台阶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喘,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说慢点走,不急。
她说要赶在人多之前上完香,不然挤不动。
进殿,请香,点着,磕头。她跪在那儿,很久不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小,跪在蒲团上,像一团缩起来的影子。
她起来的时候,我扶了一把。她的手是凉的,骨节硌得我手疼。
出庙门,她忽然说,我给你求了个签。
我说什么签。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塞给我。说上上签,好着呢。
我打开,里头是一张黄纸,上面印着几句话。没细看,光看见一个“吉”字。
她说,你收好,保佑你。
我把布包装进口袋,说好。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我说妈你不累了?她说求了签,心里踏实了。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踏实。
这个词她常说。求神让她踏实,拜佛让她踏实,看见我们平平安安让她踏实。可她自己呢,谁让她踏实。
我说妈,我也给你求个签吧。
她说不用,我不用。
我说怎么不用。
她说,我没什么求的,你们好就行。
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是凉的。
晚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城。她把那个小布包又拿出来,说别忘了带。
我说放好了,忘不了。
她说要贴身放,不能压。
我说好。
她说那个签灵着呢,我求的时候跟菩萨说了,保佑你今年顺顺当当。
我说妈,你求的时候,菩萨听你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听。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听不听我都求。万一哪天听了呢。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说得对。万一哪天听了呢。
万一。
就是那个万一,让她跪了那么多年。就是那个万一,让她在观音像前放了那么多糖。就是那个万一,让她把我爸我哥我的名字写在纸上,每天念一遍。
万一。
一个母亲的全部信仰,都在这两个字里。
第二天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我说妈,你别送了,冷。她说没事,看着你走。
走出去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棉袄,手揣在袖子里。
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上车以后,我把那个红色小布包拿出来,贴身放好。想了想,又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张黄纸,那个“吉”字,红底黑字,清清楚楚。
像她几十年的跪拜,几十年的念想,几十年的万一。
突然想起来,那个签文我还没细看。
翻出来,一行一行读完。最后两句是:
所求如愿
所愿皆得
我盯着那八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熄了屏,把布包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不是相信神。
是相信她。
愿她的神,真的能听见。
愿她的万一,都能成真。
愿她的名字,也有人写在一张纸上,天天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