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林砚把车停在青竹巷口的时候,雨丝正斜斜地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车窗外是青石板铺就的窄巷,两侧的白墙黑瓦浸在雨雾里,墙根处长着厚厚的青苔,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她是三天前接到的电话,镇里的居委会说,她外婆林秀珍凌晨走了,走得很安详,留下了青竹巷七号的老宅,还有一些遗物,需要她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回来处理。
林砚今年二十六岁,在沪市做室内设计,已经快十年没回过青竹巷了。十岁那年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去了北方,后来又辗转到沪市,和外婆的联系只剩每年春节的一通电话。记忆里的外婆总是裹着藏青色的布衫,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择菜,沉默寡言,唯独不许她靠近老宅的三楼。
“三楼堆着旧东西,落灰,别上去。”这是外婆为数不多对她说过的重话。
雨小了些,林砚撑着伞下车,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子里很静,偶尔有开门的吱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她沿着巷口往里走,数着门牌号,一号、三号、五号……直到七号那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木门是老式的对开扇,铜制的门环已经锈成了暗绿色,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边角卷了起来。林砚掏出居委会给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机关被唤醒。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樟木、灰尘与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栀子树,枝繁叶茂,只是花期已过,只剩满树深绿的叶子,地上落着几朵干瘪的白花,被雨水泡得发胀。
堂屋的门没锁,推开门,光线昏暗,家具都盖着白布,布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正中间的墙上挂着外婆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眉眼平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砚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林丫头?”
院门口传来试探的声音,林砚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认了几秒,才想起是住在隔壁的张婆婆,小时候她总给自己塞糖吃。
“张婆婆。”林砚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张婆婆叹了口气,迈着小脚走进来,目光扫过堂屋,又落在林砚脸上,“你外婆走得突然,前几天还看见她在院子里浇花呢。人啊,说没就没了。”
林砚点点头,没说话。
“你打算住几天?”张婆婆拉着她的手,手心皱巴巴的,很凉。
“处理完后事,整理完东西就走,大概一周吧。”
“一周啊……”张婆婆的语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丫头,听婆婆一句劝,晚上别随便出门,还有……三楼的房间,千万别开。”
林砚心里一动,抬头问:“为什么?我外婆以前也不让我上去。”
张婆婆的眼神闪了闪,支吾着说:“没什么,就是老房子久不住人,三楼潮,容易摔着。你外婆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你就别破了。”她说完,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就拄着拐杖匆匆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不自在。
林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老宅的三楼。二楼的屋檐往上,是一排木格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最西边的那扇窗玻璃上,似乎蒙着一层白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收回目光,没多想。老辈人总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外婆守了一辈子,她也没必要在这几天打破。
当天下午,林砚简单收拾了一下二楼的卧室。那是她小时候住的房间,床、书桌都还在,只是盖着布。她把白布掀开,打扫干净,又把外婆的卧室和书房粗略整理了一下,打算明天再仔细清点遗物。
梅雨季节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巷子里就暗了下来。林砚煮了点带来的速食面,吃完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莫名觉得有点心慌。
老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路。
她拿出手机刷了会儿,信号时好时坏。快十点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觉。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木地板上。
林砚的动作顿住了。老宅只有她一个人,二楼她都检查过了,没人。那声音……是从三楼传来的。
她抬头看向楼梯口,木质的楼梯延伸向黑暗里,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也许是老鼠。她安慰自己,老房子有老鼠太正常了。
她快步走上二楼,进了卧室,锁上门,靠在门后松了口气。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刮得木窗吱呀作响,她躺到床上,裹紧了被子,困意渐渐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柔的女声,唱着不知名的童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软糯,顺着门缝飘进来。
“栀子花,白朵朵,三更天,等郎归……”
林砚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静得可怕。那歌声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心跳得有点快,她起身走到门口,贴着门听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也许是雨声太大,做了噩梦。她自嘲地笑了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林砚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诡异感被日光冲淡了不少,她只当是自己太久没回老宅,认床加上雨天,产生了错觉。
吃完早饭,她开始整理外婆的书房。书房在二楼东边,靠墙摆着一个大书架,上面放着旧书、线装本,还有一些杂物。书桌是老式的红木桌,抽屉都上着锁,林砚找了半天,在书桌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串铜钥匙。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樟木箱,巴掌大,锁已经坏了。她掀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些旧物件:一枚银顶针,一块绣着栀子花的手帕,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站着两个年轻的姑娘,都穿着布衫,梳着麻花辫。左边的姑娘眉眼和外婆很像,笑得温婉,右边的姑娘年纪小些,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很亮,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发间别着一枚银质的发卡。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秀珍、阿栀,一九五八年夏。
阿栀?
林砚皱起眉,她从来没听外婆提过这个人。是外婆的姐妹吗?可是她记得外婆是独生女。
箱子底下还有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封皮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翻阅。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是外婆年轻时候的字,日期是一九五六年三月。
这是外婆的日记。
林砚坐在椅子上,随手翻了几页,大多是日常琐事,今天做了什么针线,巷口来了卖糖的,家里的栀子树开了花。她没兴趣细看,把日记放回箱子里,打算等有空了再慢慢看。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口。
三楼的铜锁,张婆婆的叮嘱,昨晚的声音,还有这个叫阿栀的姑娘……它们像一根细线,隐隐约约地缠在一起,勾着她的好奇心。
外婆到底在三楼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