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盛夏暑气漫过整座大兴皇城,仁寿宫内哀乐低回,隋文帝杨坚驾崩离世,偌大隋王朝自此迎来新的君主,曾经的晋王杨广,正式登临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
没人知晓,这具年轻帝王躯壳之内,早已换了一缕来自千年之后的平凡魂魄。
现代普通人苏辰一觉失神,骤然魂穿至此,全然陌生的宫廷环境,雍容华贵的皇室装扮,尊卑有序的宫中人等,都让他一时手足无措。他不敢贸然展露异样,借着先帝新丧、心绪哀痛为由,闭门深居内宫,静静蛰伏观察。
日子一天天过去,借着宫中内侍闲谈,翻阅宫廷留存的朝野记录,苏辰渐渐摸清所处时代,也彻底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他成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隋炀帝杨广,坐拥隋文帝倾尽半生打下的开皇盛世,手握一统南北的强盛大隋,可他心中没有半分登基称帝的欣喜,只剩下满心惶恐。
熟读史书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广原本的结局。原本历史上的杨广,聪慧隐忍,野心勃勃,登基之后一心想要创下震古烁今的伟业,急于建立超越古今帝王的功绩,行事激进莽撞,全然不顾天下苍生疾苦。
为了心中宏图,他大肆征调天下民力,倾尽人力物力开凿大运河,营建东都洛阳,四处修建行宫别院,又数次浩浩荡荡巡游天下,耗费无数国库积蓄。最令大隋伤筋动骨的,便是执意三征高句丽,倾尽举国精兵良将与粮草辎重,数次远征皆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无休止的繁重徭役,层层叠加的苛捐赋税,接连不断的战火纷争,压得天下百姓喘不过气。原本安稳富庶的盛世渐渐衰败,流民四起,民怨沸腾,各地起义势力接连涌现,烽烟燃遍四海。曾经强盛无比的大隋王朝,短短十数年便分崩离析,杨广最终被困江都,死于叛乱之中,大隋落得二世而亡的凄惨下场,留下千古骂名。
知晓这既定命运,苏辰满心无力。他没有杨广那般满腹谋略,没有惊天魄力,更没有一统四方、开创伟业的雄心壮志,他只是一个只求安稳度日,胸无大志的寻常凡人,根本无力扭转既定的亡国命运。
更何况,原本那位勤勉不休、事事亲为、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正统杨广,拼尽一生心血肆意折腾,最终依旧断送江山,身死名裂。由此可见,越是锐意进取,越是大兴举措,越是容易加速王朝覆灭。
想通其中道理,苏辰彻底放下心中焦虑,生出破罐破摔的心思。既然苦心治国难逃亡国结局,奋发图强只会加快乱世降临,那他索性放下所有帝王重担,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甩手掌柜,不问朝堂纷争,不理天下庶务,安安稳稳居于深宫享乐度日,顺其自然度过此生便好。
此时大隋朝堂之上,皆是隋文帝遗留下来的一众老臣,皆是当朝实打实的肱骨重臣。尚书左仆射高颎性情刚正,一心为国,善于安抚民生、打理中枢政务;尚书右仆射苏威精通律法典章,熟稔六部诸事,行事沉稳周全;越国公杨素战功卓著,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边关,稳固大隋疆域;除此之外,贺若弼、牛弘、薛道衡等一众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皆是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治世之才。
一众贤臣同心协力,足以稳稳撑起整个朝堂,打理天下大小事务,根本无需他这位帝王费心插手决断。
大业元年,新帝杨广首次临朝大朝会。太极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穆,满心期盼新帝能够效仿先帝勤勉理政,整顿朝纲,延续开皇盛世的繁华盛景。诸多朝臣早已备好诸多治国方略,边防部署、农商发展、吏治整顿、民生安抚等诸多事宜,尽数等候帝王定夺。
可端坐龙椅之上的苏辰,满心皆是清闲安逸,毫无处理朝政的心思。他慵懒倚靠在龙椅之上,神色淡然松弛,待百官行完朝拜大礼之后,缓缓开口出声。
“诸位爱卿平身。”
百官齐齐起身垂首,静静等候帝王旨意。
苏辰目光淡淡扫过满朝文武,语气闲散平淡:“朕初登帝位,恰逢先帝驾崩,哀痛难消,连日心神疲惫,实在无力打理朝中繁杂政务。从今往后,朝野内外大小事务,不必事事入宫上奏烦扰于朕。”
“三省六部依旧遵循先帝旧制行事,各司其职,恪尽职守。朝中政务交由高颎、苏威统筹打理,地方州县事务由各地刺史自行处置,边关军务戍守之事,尽数交由杨素调度安排。往后唯有藩王谋反、特大天灾、外敌大举来犯这般动摇国本的大事,方可入宫禀报,其余寻常琐事,诸位爱卿自行商议决断即可。朕身居深宫静养,朝堂诸事,尽数托付诸位贤臣。”
这番话一出,整座太极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满朝文武尽皆面露错愕,满脸难以置信。自古以来,帝王无不紧握皇权,勤于朝政,从未有正值盛年的新君,刚刚坐稳皇位,便直言放权不理国事。
片刻过后,性情耿直的高颎率先出列,躬身恳切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如此!大隋一统南北时日尚短,江南民心未稳,北疆外族虎视眈眈,天下百废待兴,万般事宜皆需陛下主持大局,陛下身为天下之主,万万不可懈怠朝政,荒废社稷大业啊!”
苏威紧随其后出言劝说,细数朝野潜藏的种种隐患,恳请帝王亲理朝政,守护大隋基业。贺若弼等一众文武大臣也纷纷上前劝谏,句句忠心恳切,只求帝王振作精神,以天下苍生为重。
面对满朝大臣轮番苦劝,苏辰心意已决,丝毫没有动摇半分。他轻轻抬手打断众人话语,态度坚定不容更改,不再听取任何劝谏之言,径直起身走下龙椅,转身离开大殿,将一众忧心忡忡的文武大臣留在殿中。
自此之后,大隋朝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局面,帝王避朝疏政,安居深宫,满朝臣子执掌实务,同心共治天下。
往日每日例行的早朝,苏辰能推脱便推脱,一月之中极少露面,就算偶尔碍于礼制现身朝堂,也只是随意敷衍几句场面话语,从不商议国策,更不会下达任何征调民力、大兴土木、远征出战的诏令。
偌大的皇宫广袤辽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御花园四时风光秀美,深宫之中佳人相伴,处处皆是安逸闲适之景。苏辰彻底过上了清闲自在的深宫生活,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闲来漫步宫苑赏尽四时美景,品鉴天下各地进贡的珍馐美食,品尝世间名茶佳酿,日子过得悠然自在,无忧无虑。
平日里他最爱游走在后宫各处宫苑之中,闲谈散心,赏花观景,只享安逸荣华,从不谈及朝堂政事,从不询问民间赋税徭役,也从不关心边关战事动向,彻底将帝王身上治国安邦的重任抛之脑后。
宫中内侍时常前来禀报朝堂动向、民间收成、边境动静等诸多事宜,苏辰大多只是随意听闻一二,听过之后便抛之脑后,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从不插手任何事务决断,任由朝中一众大臣自行处理一切。
起初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皆是忧心不已,人人都觉得帝王常年不理朝政,沉溺深宫安逸,久而久之必定会造成朝纲松弛,法度废弛,滋生乱象,最终动摇大隋根基。高颎、苏威等人屡次呈上劝谏奏折,屡屡恳请帝王走出深宫亲理朝政,守护来之不易的盛世江山。
可所有劝谏全都石沉大海,苏辰始终不为所动,依旧坚守本心,安居深宫不问世事。
久而久之,朝中大臣彻底看清了帝王心思,知晓这位君主早已无心朝堂权柄,无意经略天下,再多的忠言劝谏也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之下,一众两朝老臣只能放下心中期盼,齐心协力扛起治理天下的重任。
众人坚守隋文帝时期定下的仁善国策,推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治理方针。朝堂之上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肃清官场歪风邪气;地方之上安抚百姓,兴修便民水利,鼓励百姓耕种开荒,扶持南北商贸互通往来。
边关将士严守边境要塞,只做好日常防御操练,稳固边防力量,绝不主动挑起边境纷争,杜绝一切无谓战事,保全军中兵力与国库财力。
最为重要的是,身居深宫的苏辰,自始至终没有下达过任何一条祸国殃民的诏令。他不曾下令征调数十万民夫开凿运河,免去百姓流离苦役之苦;不曾大肆耗费钱财修建行宫、巡游四方,保住朝廷多年积攒的丰厚家底;更从未动过征讨高句丽的念头,让数十万大隋将士远离沙场厮杀,安稳驻守故土。
没有繁重徭役压迫百姓,没有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没有连年战火扰乱太平,原本一步步走向危局的大隋王朝,渐渐稳住所有根基,彻底摆脱了原本注定覆灭的命运。
数年岁月悄然流逝,天下局势愈发安稳平和。中原大地五谷年年丰收,各地粮仓充盈富足,寻常百姓衣食无忧,再也不见流离失所的贫苦流民。南北商贸往来畅通无阻,大小城镇烟火鼎盛,市井繁华热闹,各行各业蓬勃发展。
江南之地民心彻底归附,北疆外族见大隋朝堂安稳、兵力强盛,再也不敢轻易南下进犯,万里边境常年太平无事,各族百姓和睦共处,一派祥和安宁。
原本会在乱世之中揭竿而起的各路起义势力,因为天下富足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彻底失去了滋生蔓延的根基,尽数消散无形,四海之内再无战乱纷争。
岁月悠悠流转,数十年时光匆匆而过。高颎、杨素、苏威等一众开国老臣渐渐年迈离世,一代代新晋贤才步入朝堂执掌大权,他们延续着安稳守成、与民休息的治国理念,一如既往尽心守护这片太平江山。
深宫之中的苏辰,数十年如一日,始终过着闲散淡然的生活,极少踏出皇宫半步,远离朝堂所有纷争,静静看着大隋岁岁安稳,山河日渐兴盛。
他亲眼见证原本注定烽烟四起、江山倾覆的乱世彻底消散,亲眼看着本该二世而亡的大隋王朝,安稳渡过重重危机,国运绵长,盛世永续。
流年易逝,昔日盛年登基的帝王渐渐青丝染霜,步入垂暮之年,一生安居深宫,清闲度日,不曾搅动朝堂风雨,不曾劳顿天下万民。最终在深宫之内安然阖眼,寿终正寝,走完了这一生闲散平淡的帝王之路。
帝王驾崩,举国举哀,朝野上下依照古礼议定庙号与谥号,最终定下庙号隋安宗,谥号明和皇帝。
安宗,意为坐镇江山,守得四海安宁,一生不兴祸乱,护佑社稷平稳无波;明和,守先祖法度为明,息战火、安万民为和,恰如其分概括这位帝王一生所为。
这位占据杨广身躯的异世来客,一生没有创下任何丰功伟业,没有推行任何新政良策,身为帝王疏于临朝、懒理政务,算不上一代雄主明君。
可正是他摒弃了原本杨广满腔的野心与执念,停下所有折腾天下的举措,以无为之心守盛世基业,阴差阳错护住了大隋万里山河,让强盛王朝避开亡国浩劫,延续数代太平盛世。
后世之人翻阅史书,回望这段截然不同的大隋岁月,无不心生感慨。世人皆推崇帝王勤政有为,开创伟业,却不知身处盛世之中,掌权者最大的仁心,便是克制欲望,少行妄为,安分守成。
毁掉盛世江山的从来不是帝王清闲安逸,而是永无止境、急于求成的万丈雄心,很多时候,身居高位少作为,远比肆意妄为,更能守护万里河山,庇佑万千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