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期间,我到过水利工地有太平水库、高店朝阳水库、花山水库、高峰水库,最难忘的是在姜家湾打隧道的那段时间……
大约是1971年的4月,生产队派我到水利工地打隧道。这活农民们一般不愿去,可我没有理由不去,我是一块革命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再说,哪里敢不去!工地在广水大山口怀胎庙附近的一个叫姜家湾的地方,工程是开凿一个引流隧道,去的人都是年轻人。
我们住在农民家里的牛棚里,铺了一些稻草,挺软的,有浓浓的牛粪味和稻草味,我们就睡在上面,觉得有个地方睡就不错,总比爬雪山过草地要幸福得多吧,但跳蚤特别多,跳蚤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我们甘拜下风,于是搬走了。
我们搬到自己盖的草棚子里住,草棚子是人字形的,也叫观音合掌,据说住上了这种观音合掌式的草棚子,有观音庇护,可以避邪,百毒不侵!谁知当天就有人被蜈蚣咬了,疼得喊爹叫娘的。有人说,被蜈蚣咬了是治不好的,要等到五更天公鸡叫了疼痛才能减轻。
记得第一天,安排好了“下榻的宾馆”后,还要解决“用膳”问题。柴米油盐,第一个就出现了问题,没有柴!吃生的?我们是生在红旗下的革命青年,又不是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柴的问题怎么办?据说这一带最缺的就是柴!不过,革命智慧能胜天!这时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人定胜天!天无绝人之路,可是,门外除了干土之外,一根草也找不到!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忽然,我看见了树,树上有没有枯树枝呢?我的火眼金睛一睁,有!虽然不多,但,真有!老天饿不死瞎眼雀!凭着我们可上九天揽月的本事,我们立即猴一样地爬上树,看来我们身体瘦、体重轻真是一件大好事!爬上去比政治家还快!不过,有的树上还真没有什么内容,有时只有比小拇指还细的一两根枯枝,量变可以到质变,蚂蚱也是肉,我们一律收下!经过两三个小时的奋战,我们胜利了!扛回一捆柴回来了,我们高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找柴把营归……回到了营地。然后是烧火做饭!我们的目光谁也不愿意离开灶台,肚子开始提意见了,但饭得慢慢地熟,菜得一个一个地炒,万里长征不是一步能走完的。这时我发现一个真理:饭熟的越慢,就越香!肚子越饿,菜也越好吃!终于要吃饭了,饭盛好了,菜端上桌了,大家欢呼雀跃,筷子也捏在手里了,口水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吸,胃液已经快要涌出来了,但不能马上吃!因为还有一个程序没有做完!那就是要请示毛主席!当时,这是决不能忽略的环节。我们手里拿着筷子,站在毛主席像前,可是我们这个集体的“领导人”,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有人说让我领着大家说,为了早点吃上饭,我也就当仁不让,我们站成一排,我说: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大家跟着我重复着说一遍。接着我又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从容不迫,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大家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
这时肚子已经革命了,造反了,但程序还没进行完,还要说:让我们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把这一套程序都整完了,才轮到我们考虑自己的身体是否健康,于是像英勇的战士抢饭一样冲向饭锅。吃完饭后就要“干革命”了。我们的革命工作就是打隧道。洞口挂着毛主席的像,我们站成一排,面向毛主席像,那个“头头”又叫我带领大家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这里还有个规定,除万寿无疆,身体健康之外,必须背老三条中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牺牲都不怕,还要什么安全!
我们四个人一班,先打炮眼,装上炸药,放炮,再把碎石运出去,然后交给下一班再干,三班倒。一班干下来有多少钱呢?一天的工分,比如我,一天才八分钱。打隧道又累又危险。两个人一组打炮眼,一个人掌着钢钎,一个人抡起八磅的大锤打,掌钢钎的好像没有抡大锤的累,但随时有可能被大锤砸中,所以,打锤的人打一下,掌钎的人就紧张得情不自禁地眨一下眼,眨多了,就感觉瞌睡来了,很难受,所以,就不想掌钎,而想打大锤。由于高度不一,有时需要掌钎人用肩膀扛住钢钎,背对打锤人,如果打锤人稍一疏忽,就会一锤打在背上。打大锤不用说,是最累的活,八磅重的大锤一抡就是上百下,能不累吗?在隧道里。我们只穿一个短裤,光着上身。一天,我打大锤,一个小伙子掌钎,当当地打着,手觉得大锤越来越重,像是要从手中滑下一样,突然,一失手,锤子从钢钎上滑到那小伙子背上,他哼了一下,软软地倒下了,眼睛也闭上了。我们吓得大喊那小伙,过了好一会儿,小伙才睁开眼,开始哼了起来。大家扶他在一旁休息了一会儿,过一会儿再接着干。这种事情或轻或重经常发生,大家也习以为常。
打好炮眼,再装炸药,然后放炮,再把碎石运出来。这样才算完成了任务。山洞越打越深,但却没有任何支撑。有一次我们正在除碴,前面突然哗啦一声,掉下一大堆石头,把我们堵在里面。我说,赶快扒开碎石,冲出去。那一分钟个个都在排除碎石,争取出去,看来“不怕牺牲”是假。
隧道里照明用的是马灯,大约干了一个多月,上面送来一个柴油发电机,柴油机要一个人守着,要不断给柴油机换水降温,这活比打隧道要轻松些,但没有人干,因为一个人要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每隔半小时加一次水,一次一桶水,不加水柴油机就要烧坏。白天好办,晚上可就麻烦了,年轻人谁能熬那么长的时间?
民兵连长高教民就叫我干,我不能不干?我敢不干吗?你看人家的名字教民,就是教育人民,说明我还是人民,那年月能当上人民就是幸福。不过,他也说了,先干几天,等有人愿意干了再换我。一直干呀干,一连干了十来天,实在受不了,就去找民兵连长。他说,还反了你,小地主崽子,不好好改造,还敢跟老子罗索?我无语,在那个时代,你只有沉默的权利!干吧,咬紧牙关干吧!白天还将就,晚上就太难熬了,困不说,那蚊子好像是革命群众派来的,一堆一堆地往身上扑,它们也像是对地主崽子有苦大仇深似的,最后我被疟疾蚊彻底击败。一会儿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又冷,冷得瑟瑟发抖,要盖几床被子。我得的是隔天疟疾,折腾几天,我已站不起来了,只好躺在床上。民兵连长来了,说:干不干了!死也要给老子干!我说,不干了,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大不了一死!
好!你等着!民兵连长看见我顶他,气得半天才说。晚上有人告诉我:民兵连长生气了,明天召开批斗大会斗你。
怎么办?这时,我想起了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想起了《白毛女》里的喜儿,不跑,后果不堪设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
当天晚上,还有一点毛毛月亮,不时又下一点毛毛雨。我把被子、衣物收拾好,看到外面没有人,就悄悄地走了。没走多久,我回头一看,只见后面有手电一晃一晃的,还听见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我觉得有点类似黄世仁追喜儿的味道,我想一定是他们在追我。我这时不知是哪里来的劲,我拼命地跑。后面的灯光越来越近了。我又想,如果他们追上了我,我就跳进旁边的湖里,就算是淹死,也不能被批斗。路又滑,实在是跑不动了,我只好气喘吁吁地坐在湖边泥泞里,随时作好跳水的准备。我想,我会游泳,那么就先在水里憋气,等他们过去后,再露出水面。正在想的时候,突然,手电光没有了。他们不追了,他们回去了……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下面再怎么办呢?我突然想起有个叫胡建国的发小就在附近的一个水利工地干活。我便投他而去,在胡建国那里住了一宿,他也正要回家,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我们俩一起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没想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我竟然上演了一次“吴琼花和喜儿”。没想到革命样板戏给我指引了“惹不起,躲得起”的革命之路。
2018年9月29日于纽绅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