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拉闲散闷轻煮生活,我开始读《资治通鉴》啦。《资治通鉴》描述了自战国到后周,前后1362年的历史,这部书不仅仅是一部历史的记录,更是一部智慧的宝库,蕴藏着丰富的治国理念、人生哲理和权谋智慧,值得我们每个人去细细品味。我想将我的读书笔记与大家分享,一同围观我的读书之旅。
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
D484《资治通鉴》读书笔记-第三十一卷-09
事死如生
昌陵工程规划巨大、奢华,历时很久都未能完成。
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君王必须通达天、地、人三统,明白天命可以授予的人是很多的,并非只一姓。自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
孝文皇帝曾赞美石棺椁的坚固,张释之说‘假使其中有人们想得到的东西,就是用铜铁浇筑,仍会被凿出缝隙。’
死亡的事情永远不会有完,国家有兴有废,因此张释之的话,是为文帝做长远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于是采用薄葬。
安葬使用棺椁,自黄帝开始。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坟塚都很小,葬具极简单。
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秉承命令顺从旨意,实行薄葬,这才是令君父平安的忠孝做法。
孔子的母亲坟高四尺,季子埋葬他的儿子,隐藏坟丘,低矮得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说,孔子是孝子,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能友爱兄弟。
他们安葬君王、父母、骨肉亲人都很简单微薄,并非草率而是节俭,实在是为了便于实行。
秦始皇葬在骊山旁,堵塞了地下深处的三重泉,把坟丘堆得像山一样高,墓室里用水银做成江、海,用黄金做成野鸭、飞雁。珍宝的收藏,机械的巧妙,棺椁的华丽,宫殿的宏伟,后世不能超越重现。
天下不堪修陵徭役的困苦,纷纷反叛,骊山坟墓还没修完,周章率领的百万抗秦大军已打到骊山脚下。
项羽烧了宫殿、屋宇,牧童手持火把到墓中寻找丢失的羊,失火烧毁隐藏其中的棺椁。
自古到今,厚葬还没有超过秦始皇的,然而数年之间,外受项羽纵火之灾,内遭牧童失火之祸,岂不可悲!
因而恩德越深厚者,安葬越简陋;智慧越高深者,安葬越微薄。
反而是无德无智的人安葬奢华,坟墓也越高大,宫殿十分宏丽,必然迅速被人发掘。
由此看来,明显与隐蔽的不同后果,安葬的吉与凶昭然可见。
陛下即位之初,亲自推行节俭,最早营建的陵,规模很小,天下没有不称颂陛下贤明的。
然而后来改迁昌陵,把低下的地方增高,堆土成山,挖掘人民的坟墓,累计上万,设立村镇,营造居民房屋,期限紧迫仓促,耗费百亿之巨,使死者地下怀恨,生者在地上忧愁。
我甚为痛惜!若认为死者是有知的,那么挖掘人家的坟墓,害处就多了。若认为死者是无知的,那又何必把陵墓修得那么大呢!
厚葬之事,若与贤明智慧之人磋商筹划,他们不会高兴。
若在庶民百姓中公布,他们会叫苦怀怨。若勉强为了取悦愚夫和穷奢极欲之人,又何必去做呢!
希望陛下上览圣贤的葬制作为准则,下观秦朝灭亡的惨祸作为警戒,营建陵墓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们的建议,让百姓得以休息。”
成帝览奏,很有感触。
感思:“事死如生”是中国古代丧葬文化的核心观念,其内涵远不止于简单的“像对待生者一样对待死者”。
它是一种复杂的哲学思想、伦理规则和社会行为。
理解“事死如生”,就能理解中国古代社会的精神世界、伦理结构和权力运作的一把关键钥匙。
它远非“迷信”二字可以概括,而是一个自洽、深刻且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
表面上,“事死如生”与刘向的奏章存在矛盾,但本质上,二者并不在同一维度对话,其核心追求甚至是一致的。
刘向反对的不是“事死如生”的精神内核,而是其被异化后的物质化、无限膨胀化的极端形式。
表面矛盾是厚葬vs薄葬。这是最直接的对立点。
“事死如生”的普遍实践(异化后):在现实中,尤其是帝王阶层,这一观念常常被简单粗暴地理解为 “生前有什么,死后就必须有什么” ,并且要 “加倍拥有” 以显示孝心和皇权。
这直接导致了在物质层面追求极致的奢华与规模,即厚葬。昌陵正是这种思想的产物。
刘向坚决反对这种劳民伤财的厚葬。他主张学习古圣先贤(尧、舜、禹、孔子等),他们的葬仪规模小、陪葬简,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被视为贤君、孝子、慈父。
刘向认为,真正的孝道和尊重,不在于墓穴的宏大,而在于行为的仁德和决策的明智。
在这一层面,刘向批判的,正是被扭曲和异化了的“事死如生”观念。
核心统一是精神传承 vs物质堆砌。这才是关键。
两者真正的目标都是“尊重与纪念”,但实现路径截然不同。
“事死如生”的精神内核其本意是情感和礼仪上的延续,是“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它的重点在于“心”,而非“物”。是通过合乎礼制的仪式,表达对逝者的思念和尊敬,维系生者与逝者的精神联系。
刘向并未反对纪念和尊重本身。他主张一种更高级、更智慧的事死如生。
他认为:真正的“事生”是让百姓安居乐业。一个君王,如果生前能让百姓生活幸福,死后自然会被怀念。
反之,如果为了给自己修陵墓而逼得百姓家破人亡、挖掘民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孝不仁”,是对“事死如生”精神的背叛。
让生者“愁怨”,死者“怀恨”,何谈“如生”?
智慧的选择才能保全先人。刘向用张释之和秦始皇的例子证明,厚葬恰恰会导致“不得如生”,陵墓会被盗掘、被焚烧,使祖先死后不得安宁。
而薄葬才是真正保护祖先遗体与安宁的长远之策。这才是大孝、大忠。
因此,刘向的观点是唯有薄葬,才能真正实现“事死如生”的终极目标。让死者安息,被长久地、安宁地怀念。而厚葬只会适得其反。
哲学分歧是如何理解“生”与“死”。
流俗的“事死如生”:将“生”理解为物质的占有和感官的享乐。认为死后的世界是生前世界的简单复制,需要同等的物质供给。
刘向(及古圣贤)的“事死如生”:将“生”理解为德行、智慧和功业。
死后的“生”是活在人民的记忆和历史的评价中。纪念的方式不是复制奢华的宫殿,而是传承其精神,效法其德行。
孔子葬母“坟高四尺”,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万世孝的楷模。
刘向的奏章与“事死如生”的观念并不矛盾。相反,刘向是在匡正这一观念在其时代流行的谬误,并将其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哲学和伦理层面。
他将“事死如生”从物质的竞争,拉回到精神的传承;从形式的奢华,拉回到本质的安宁;从对死者世界的虚构关注,拉回到对生者世界的现实责任。
他认为,厚葬是“愚孝”,是短视的;而薄葬是“智孝”,是长远的。
他反对的不是“事死如生”的情感与礼仪,而是其带来的灾难性社会后果和最终使死者不得安宁的悖论。
刘向非但没有否定“事死如生”,反而是这一理念最深刻的诠释者和捍卫者。
他告诉我们,真正“如生”的,不是陵墓的规模,而是君王生前的德政与死后的美名。
成帝览奏而“甚感”,但历史记载他最终仍未停建昌陵。
这或许是最悲哀的:人类最难的从来不是认识真理,而是践行真理。
当代虽不再大兴皇陵,但厚薄之辩从未过时。
天价墓穴、豪华葬礼、焚烧纸扎豪车别墅…,这些现代版“骊山工程”同样折射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焦虑:当物质主义成为新宗教,丧葬也异化为财富展览的最后一幕。
生态葬、树葬、海葬等薄葬形式的兴起,是新一代对生死本质的重新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