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河埠头,朽木似的横着一具尸首。人们围拢了看,又倏地散开,像被沸水烫了的蚁群。那是个外乡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乱发间裹着河底的淤泥,眼窝深陷,竟连野狗也不愿啃食——大抵是嫌他肉里浸透了苦味。
“寻死的!”赵四爷捻着胡须,鼻子里哼出一声,“如今世道,竟连死也死得不体面。”
众人便附和着笑。这笑声是熟的,同二十年前咸亨酒店里嘲弄孔乙己的声响并无二致,只是换了些面孔。几个胆大的孩童拿竹竿去戳那肿胀的肚皮,被自家长辈厉声喝止,并非出于怜悯,而是嫌那尸身腌臜,怕沾了晦气。
唯独老栓默立一旁。他认得这人——半月前,这外乡人曾佝偻着身子走进他的铁匠铺,想用一枚生锈的铜钱换两个馍。老栓挥着铁锤驱他出去,铜钱跌进煤渣,那人便匍匐着摸索,脊梁骨像一截快要崩断的弓。
如今,那截“弓”彻底断了,软塌塌地瘫在石板上。
保长终于踱来,捏着鼻子吩咐两个团丁将尸首拖去乱葬岗埋了。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仿佛刚看罢一出乏味的戏。河水流淌,很快将岸边那点污秽冲刷干净,一切如旧。唯有老栓心里坠着点什么,沉甸甸的,不是哀戚,倒像是瞧见自家屋檐下结了一张不吉利的蛛网,拂不去,又隐隐预感它将网住些什么。
翌日清晨,老栓刚推开铺门,便见门槛下放着一只破碗,碗底赫然躺着那枚生锈的铜钱——正是外乡人遗落的那枚。它被擦得锃亮,透着一股阴森的殷勤。
“谁放的?”老栓厉声问街坊。
众人皆摇头,眼神却躲闪。卖豆腐的阿桂嫂嘀咕:“怕是那死鬼…回来还债哩。”这话竟引得几分莫名的敬畏,仿佛那枉死者突然拥有了某种人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铜钱事件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镇上开始不太平了。赵家的牛莫名瘸了腿;阿桂嫂的豆腐一夜之间馊了大半;就连赵四爷家祠堂的匾额也无端掉了下来,砸碎了供桌上的香炉。人们窃窃私语,都将疑惧的目光投向老栓的铁匠铺,投向那枚邪门的铜钱。
老栓欲将那铜钱扔进炉火,妻子却死死拦住:“扔不得!这是…他的念想!烧了,只怕怨气更重!”老栓啐了一口,心里却怯了。那枚冰冷的铜钱,竟像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尖上。
他终是没扔,反而找了根红绳将它穿了,悬在铺梁上。仿佛这不是一枚带来厄运的铜钱,而是一道镇邪的符。多么荒谬!驱逐他的是他们,畏惧他的也是他们;逼他走上绝路的是他们,如今供奉他那点微末遗物的也是他们。
镇上请来了道士做法事。锣鼓喧天,纸钱飘飞。人们跪在河埠头,虔诚地叩拜,祈求那外乡的孤魂拿了路费,早日离去,莫再纠缠。道士挥舞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将符水洒向四面八方。
法事做得热闹隆重。然而,当夜,王屠户家肥猪的嚎叫惊醒了半条街。人们举着火把冲过去,只见猪圈里,那头养了年余的大肥猪竟口吐白沫,抽搐着死了——身上毫无伤痕。
所有的目光,再次无声地钉在老栓家那枚悬于梁上的铜钱。
老栓彻底垮了。他取下沉甸甸的铜钱,蹒跚着走到乱葬岗。外乡人的坟堆浅浅的,已被野草啃食了一半。老栓扑通跪下,将铜钱深深埋进坟土,磕头如捣蒜:“拿走吧!求求你!拿走你的钱!我们两清了!两清了!”
他嘶哑的哀求在荒丘间回荡,无应答。
回到镇上,他逢人便说:“钱还了!我还给他了!”人们只是笑笑,那笑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直接的怀疑更令人刺骨。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了几天。赵四爷甚至拍了拍老栓的肩:“没事了,过去就过去了。”
但老栓却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盯着炉火发愣。他打出的铁器,不是淬火时崩了刃,就是形状歪扭。顾客越来越少,铺子愈发冷清。
一个月后,老栓的铁匠铺悄然关了门。有人说他带着家小连夜逃去了外乡;有人说他疯了,整日在野地里游荡,寻找一枚生锈的铜钱。
镇上很快有了新的谈资。那具河边的尸首,那枚诡异的铜钱,以及疯掉的老栓,都渐渐被咀嚼得没了滋味,最终沉入记忆的淤泥,如同那个无人记得姓名的外乡人一样。
唯有镇子本身,依旧在麻木的静谧中缓缓呼吸,等待着下一根朽木的漂来。
这镇子无恙,照例是太平的。大抵无人再记得曾有一个外乡人饿死,亦无人深究一个铁匠何以废弃祖业。一切污秽与纷扰,只消一场法事,几句闲谈,便能打发得干干净净。旧坟塌了,新坟又起,泥土之下,谁又辨得清哪根骨头曾属于谁?人们照例活着,照例死去,照例在别人的悲剧里,扮演着看客、谈资、或那无声的帮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