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不膜拜不敬仰

天一直在下雨,温度持续走低,连气氛也似乎很压抑。

我在这样的天气、温度和气氛里读《我们仨》的第二部分——我们仨走散了,那痛到极致不忍卒读的感情基调与之也相搭吧。

这部分是杨先生用梦境的方式展示生活中的真实——钱老先住院,钱瑗接着住院,杨先生以八十多岁的高龄拖着病体,在两个医院不停的奔波,心力交瘁的、身心疲惫的奔波,奔波着,奔波着,钱瑗离开,钱老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原本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情感中无法接受之痛。杨先生却用冷静客观又内敛的笔触,一点点用文字加工还原出来,有太多的地方我真的是和着热泪读下去的。

整个梦境中道具(环境)很简单:古驿道、墓院、柳树(叶)。但梦却是万里长梦,梦中承载着杨先生的喜怒哀乐,痛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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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处相似的环境描写相当有寓意:荒凉冷落破败中,还有绿意有生机:

驿道南边的堤下是城市背面的荒郊,杂树丛生,野草滋蔓,爬山虎直爬到驿道旁边的树上,远处也能看到一两处苍松翠柏,可能是谁家的陵墓,驿道东头好像是个树林子,客栈都笼罩在树林里似的。……只觉得前途很远很远,只是迷迷茫茫,看不分明……

这一段环境描写中的不少字眼比如“荒郊”“陵墓”“前途很远很远”“迷迷茫茫”其实已经让读者心里咯噔一下,估计会有不好的预兆。

我疑疑惑惑的地在古驿道上一脚一脚走。柳树一年四季变化最勤。秋风刚一吹,柳叶就开始黄了,随着一阵一阵风,落下一批又一批叶子,冬天都变成光秃秃的寒柳,春风还没有吹,柳条上已经发芽,远看着已有绿意,柳树在春风里就飘荡着嫩绿的长条。

“柳”者,留也,“柳叶”落下一批又一批,“光秃秃”这些字眼,读着读着,心里似被什么攫住了一般。

杨柳又变成嫩绿的长条又渐渐黄了一早上又满地落叶,一棵棵杨柳又都变成光秃秃的寒柳。

单是这短短三四十个字的环境描写中,“又”字就出现了4次之多,足见杨先生奔波于女儿和丈夫的两个医院时间之久、路途之艰、心情之痛。

我只变成了一片黄叶,风一吹,就从乱石间飘落下去………还没到客栈,一阵旋风把我卷入空中,我在空中打转,眩晕得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正落在往常变了梦歇宿的三里河卧房的床头,不过,三里河的家已经不复是家,只是我的客栈了。

到此处,女儿丈夫已经相继离开了杨先生。“不过三里河的家已经不复是家,只是我的客栈了。”这句话很平静,更冷静,但这静的背后却是巨大的、滔滔不绝的、无穷无尽的疼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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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环境描写还只是烘托,渲染和铺垫的话。杨先生有关亲人病情的描写,有关自己疼痛的文字,却更是让人读到泪奔。

自从阿圆住院,他干脆都放松了。他很倦怠,话也懒得说,只听我讲,张开眼又闭上。我虽然天天见到他,只觉得他离我很遥远。
高烧之后剃成一个光头,阿圆帽子底下也是光头,两人的头型和五官都很相像,只不过阿圆的眼皮不双。

这个时候的女儿和丈夫身体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的离开他俩。可是杨先生又能怎么做呢?“我天天带着自己的影子,踏着落叶,一步一步小心的走,没完没了的走。”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在旁边批下这么几个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悲夫!

遭遇这样至亲至痛的一日日病重乃至离去。心怎能不疼不痛呢?类似于“我的心给捅了一下,绽出一个血泡,像一只饱含着热泪的眼睛”这样的句子多次出现。

我的手撑在树上,我的头枕在手上,胸中的热泪直往上涌,直涌到喉头,我使劲咽住,但是我使的劲儿太大,满腔热泪把胸口挣裂了,只听得啪嗒一声,地下石片上掉落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迎面的寒风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

这一段话是最让我泪奔的…………

现在她什么病都不怕了,什么都不用着急了,也不用起早贪黑忙个没完没了了,我说,自从生了阿圆,永远牵心挂肚肠,以后就不用牵挂了。

这么冷静的文字,直击人心灵的力量,却远远的高于嚎啕大哭和捶胸顿足。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痛不可言,而且这白发人还是八九十岁的白发人。仅隔一年,白发人再次送走自己的白发老伴。

杨先生瘦弱的身体里面到底蕴藏着一个怎样坚强的独立的灵魂,我们常人真的难以想象。

1997年3月4日,其女钱瑗因患脊椎癌去世。
1998年12月19日,其丈夫钱钟书去世。
2001月,出版《从丙午到流亡》。
2003年,她出版作品《我们仨》。
2007年,出版《走到人生边上——自问自答》一书。
2011年,百岁老人杨绛查出患有心衰,但她依旧乐观豁达,每天读书写作从不间断,晚上一点半睡觉。
2013年7月17日,杨绛102岁生日。
2015年7月17日,杨绛先生迎来104岁生日(虚岁算法105岁),身体依旧很好,仍然思路清晰、精神矍铄。
2016年5月25日凌晨,杨绛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享年105岁。

老人就是这样,在至亲相继离开自己后,一边“一个人怀念着我们仨”,一边高强度、高效率、高质量的做出了那么多的贡献,把自己的生活过的犹如格桑花一样的精彩。

我辈又怎能不膜拜不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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