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记梦的习惯,经年累月,那些光怪陆离或真实触心的梦境,都被我妥帖誊写在《梦影杂记》里。多数梦境醒后便如轻烟散去,唯有这一夜的梦,像刻在了骨血里,细节清晰得分毫毕现,落笔时,仿佛仍陷在那场煎熬的迷局中。
我是被一声尖利的呵斥从深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那声音穿透梦境的嘈杂,直直扎入耳膜,不是温柔的低语,也不是急促的呼喊,是一句带着火气的训诫:“你怎么又不听话!”猛地睁眼,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了一道浅灰的痕。我僵在被窝里,浑身发酸发僵,抬手一摸,被褥纹丝未乱,连枕头上压出的印子都没偏半分——昨晚九点多合眼,我竟像一具被钉在床上的躯壳,一动不动躺了整整十余个小时,肉身沉在现实,魂魄却在另一个世界,走了一整夜的路。
隔壁再次传来年轻妈妈的话音,带着没消的火气,一句接一句地训着孩子,细碎又清晰。我瞬间浑身发寒,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根本没有什么人喊“有人吗”。是幻听,是梦境不肯放我走,把现实里隔壁训孩子的声响,揉成了梦里催魂的符。
指尖慌乱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骤亮,7:29。鲜红的数字像一个精准的暗号,掐断了所有残存的睡意,也掐断了梦里未完结的挣扎。我匆匆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梦里的画面便排山倒海般涌来,每一个眼神、每一丝情绪、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触手可及,仿佛我只是从一场人生,短暂跳回了另一场。
而那声惊醒我的呵斥,恰好停在我最煎熬的时刻——我陷在要走未走、进退维谷的犹豫里,半只脚跨在门外,半只脚被无形的线拽回原地,走不了,留不下,生死似的煎熬。
梦里的我,始终怀揣着一股莫名的寻觅感,像心里空了一块,总在找什么,却又说不清到底在找什么。跟着姐妹一同住进了一户陌生人家,那条路我记得分毫不差:自东向西笔直延伸,宽得望不到头,路边的树影在夜色里浓成一团墨。气派的院落坐落在路南侧,青砖砌墙,朱门半掩,门楣上挂着古朴的铜环,一看就是家境殷实、极有声望的富贵人家,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庄重。
安顿好行李的那一刻,莫名的失落突然攥住了我。我没跟姐妹打招呼,独自推开厚重的院门走了出去,沿着大路慢慢往西漫步。四周漆黑如墨,没有星月,没有灯火,只有脚下的路模糊地伸向未知,像一段看不清尽头的人生。我低着头,心里乱成一团麻,边走边胡乱思索,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短促的惊喘。
我猛地回头,心脏瞬间骤停。
一个男人立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显然被我突然的转身吓得失声轻呼,我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出了一身冷汗。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眉眼,只一双眼睛黏在我身上,亮得有些诡异。片刻后,他像是看清了我的脸,嘴角扯出一抹猥琐又轻佻的笑,那眼神里的冒犯与轻慢,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泛起恶心。
我不敢多做停留,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急转身朝着院落的方向狂奔,脚步慌乱得几乎绊倒。不敢回头,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朝着西边的黑暗远去,才扶着冰凉的院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喘着粗气跑回院子,我才真正静下心,好好打量这户人家的模样,每个人的样子,都刻在了记忆里。
男主人四十岁上下,体型微胖,却肩宽背挺,身姿挺拔,浑身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力量。他说话做事沉稳有度,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一看就是一方有名望的人,在这一带颇有威望,待人却温和,从未摆过架子。他的妻子是个温婉内敛的妇人,话不多,整日安安静静地操持家事,洗衣做饭、打扫庭院,一言一行都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对我和姐妹始终和善客气,没有半分苛责。
他们有个六七岁的女儿,生得极漂亮,扎着两个软乎乎的小发髻,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眼睛又大又亮,像浸了水的葡萄,安静又灵动。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夫妻俩倾尽所有疼爱着,走到哪都捧在手心。
一同寄住在这里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他生得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着满腹学识,说话温声细语,气质也算温和。只是个子中等,不算高挑,最扎眼的是发际线微微后移,露出宽宽的额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早秃,显得有些颓丧。他从见到我姐妹的第一眼起,就心生爱慕,整日像影子般跟在身后,鞍前马后地伺候,逢迎讨好,那份卑微又刻意的殷勤,让我从心底里厌弃,总觉得少了几分男人的底气与担当。
记不清在这里住了多少时日,朝夕相处间,彼此渐渐熟悉,少了初来时的生疏。小女孩唯独痴迷画画,家里的书桌、抽屉里,摞着厚厚一叠画册,纸张都被翻得有些发卷。那天我闲来无事,随手翻开一本,瞬间怔住了——她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画技却精湛得惊人,笔触灵动,构图精巧,画里的花草、人物、小景都栩栩如生,灵气十足,远超同龄的孩童,甚至比一些成人画得还要好。
我忍不住趴在她的小床上,一页页细细观摩,完全沉浸在她童真又灵动的画作里,连周遭的动静都浑然不觉。直到后背上覆上一层厚重又陌生的暖意,一双手猛地环住了我的腰,力道不算重,却带着赤裸裸的越界与冒犯,让我浑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起开!”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怒吼,带着嫌恶与愤怒,猛地转头。
撞进眼里的,是那个斯文男人局促又带着觊觎的脸。不知何时,他把原本放在我姐妹身上的心思,全然转移到了我身上,眼神里的轻浮与急切,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梦里的我,分不清自己是已婚的当下,还是未婚的往昔,可心底有个声音无比笃定且清晰:我瞧不上他,他的穷酸、懦弱、卑微,还有那份不切实际的讨好,永远撑不起我想要的未来,半分都入不了我的眼,更配不上我的人生。
不知从哪天起,宅子里突然忙碌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穿梭不停,搬着桌椅、备着食材、挂着红灯笼,院里院外都透着热闹的气息,像是要办一场盛大的宴席,或是重要的仪式。我也莫名被卷入其中,手里被塞了一串彩色的小彩旗,有人吩咐我把它挂在院中的槐树枝头。
我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粗壮的枝桠,手足无措,迟迟不知该如何下手。彩旗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心里满是局促与无措,像极了人生里那些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刻。
这时,男主人缓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看我,只是伸手轻轻接过我手里的彩旗,转身搬来一旁的木梯,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不过三两下,彩旗就被稳稳挂在枝头,风一吹,彩旗轻轻飞扬,色彩斑斓,格外好看。
我站在梯下,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微胖却挺拔的背上,竟生出几分温暖的安全感。他恰好低头看向我,目光里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极了我已故的父亲。
亦父,亦兄。
这段时日的相处,我心里清楚,他很欣赏我身上那股略带忧郁的文艺气。我爱静,爱看书,爱琢磨那些细腻的情绪,我的敏感与多思,被他妥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在我心里,他是我在这场陌生梦境里,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他不止一次委婉地跟我说,希望我多陪陪他的女儿,教教她读书、画画,言语间满是对女儿的疼爱与期许。那份倾尽所有的父爱,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我父亲当年对我,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我们之间从没有过多的言语,可那份默契,早已藏在日常的相处里,无声胜有声。
偶然间,我路过厅堂,听见他在跟朋友打电话,声音带着笑意,说要摆八大桌宴席,好好热闹一番,庆祝些什么。
我心里瞬间一紧,莫名的局促与不安涌了上来。我和姐妹终究是外人,是寄人篱下的过客,人家办这么大的宴席,我们留下来算什么?上桌吃饭,身份不符,太过冒昧;不上桌,又平白给主人家添烦,何必让自己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
我立刻拉过姐妹,神色急切,眼眶都有些发烫:“我们走!赶紧收拾东西走!我们是外人,留下来只会给人家添乱,别再待在这里了!”
一旁的斯文男人连忙点头附和,说着“对对对,是该走”,可真要动身离开时,我的脚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半步都挪不动。我坐在床边,急得催他:“你快去帮我拿我的鞋子过来,我们赶紧走。”
他倒是难得殷勤,快步转身就去拿,很快就把鞋子递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瞬间怒火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两只鞋子,竟然完全不一样!
右脚的,确确实实是我的鞋,合脚又熟悉;左脚的那只,款式老旧、颜色暗沉,鞋边还有磨损的痕迹,根本不是我的东西,甚至不是我的尺码。
“这一只不是我的!你看不出来吗?赶紧去换过来!”我压着怒意,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可他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转头喊了一声旁边玩耍的小女孩,轻声让她帮我去找鞋。
小女孩懵懂地点点头,很听话地跑回房间,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每次都捧着一双鞋出来,可没有一双,是我的。地上很快摆了三双小小的童鞋,都是小女孩的,鞋码小巧,款式可爱。
看着地上乱糟糟的三双小鞋,我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冲着斯文男人怒吼:“这都不是我的鞋,我如何穿得?你自己不肯动身去找,反倒让一个小孩子跑前跑后,你安的什么心?”
他依旧没有辩解,只是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我,看看身边的小女孩。
我满心疑惑地转头,对上她的眼睛。
小女孩仰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无辜,还裹着浓浓的乞求,她的小手轻轻拉着我的衣角,小嘴抿得紧紧的,那眼神清晰地告诉我:姐姐,穿我的吧,我们的脚一样大,求求你了。
我瞬间僵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右脚早已穿上了属于我的鞋,合脚又安稳;左脚边,整整齐齐摆着她的三双小童鞋,我低头比了比,鞋码,竟真的与我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穿,就能立刻离开,摆脱这场尴尬的煎熬;不穿,便困死在这里,继续陷在这局促的境地里,连出门都做不到。
可一左一右,一只我的成年鞋,一只她的孩童鞋,这般怪异的模样,若是走出去,定会被人耻笑,让我难堪至极,也丢了自己的体面。
我望着她固执又乞求的眼神,心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全身。一个可怕又通透的念头,炸响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得不容置疑:
我一只脚,踏的是自己的人生路途;另一只脚,早已踏入了别人的命途。
一半是我,一半是她;一半是清醒的归途,一半是莫名的牵绊。穿与不穿,走与留,都是无尽的煎熬。我陷在这极致的犹豫里,灵魂像被劈成两半,一半想挣脱这陌生的境地,一半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动弹不得。
就在这要走未走、要穿未穿的刹那,隔壁再次传来年轻妈妈训孩子的声音,尖利又刺耳,像一把利刃,彻底撕碎了这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溺水的挣扎中逃脱。梦里的一切,真实得可怕,那些嫌恶、温暖、煎熬、犹豫,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刻在心里。
匆匆洗漱完毕,我站在镜子前,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缓缓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下一秒,我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我的发型,与梦里那个小女孩的发型,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两个软乎乎的小发髻,细碎的刘海贴在额前,连发尾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所有的梦境碎片,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寻觅与犹豫,在这一刻,全部闭环,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我翻开案头的《梦影杂记》,提笔写下这篇梦境,忽然彻底明白,这场梦从不是无端的虚幻。它是我心底最深处的挣扎与隐喻——人生路上,我们总会被身边的嘈杂牵绊,被莫名的事困扰,甚至差点穿着别人的鞋,走丢了自己的路。我一直在梦里寻觅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地方,而是那份只属于自己的、合脚的人生,只属于自己的、坚定的归途。
我握着笔,在纸页上落下最后一笔,心里忽然变得通透。
梦已醒,迷局破。
往后的日子,我只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不借他人的命途,不被外界的嘈杂扰了心神。把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坦荡,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