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少爷
——致敬欧文(Wallace Irwin)的《严少爷》(Young Mr. Yan)一诗
凌晨两点,严少爷回来了。
唐人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严少爷穿着衬衫和西裤站在门前敲了敲。不一会儿,一个老婆子开了门,被扑面而来的酒气一熏差点仰倒。
“少爷,吃饭吗?”老婆子边跟着他往屋里去边问道。
严少爷酒意上头,乍一听见这老婆子发出的声音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外国人。他的英语是极标准的,倒是一点儿也没受从小照顾他的老婆子影响。他停了脚步,仿佛正费力地理解她的意思,脸上呆呆地,但眼神里竟透出纯真来,使老婆子想起了他孩童时的讨喜模样。
“不吃,爸爸今天回来了吗?”
“没有,明天。”
“好,晚安。”
严少爷直走进里屋去,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少爷自长大之后与她的话就少了,她看着严少爷的窗户,不一会儿,灯灭了。
第二天天还未全亮,严老爷就回来了。他留着辫子,穿着长袍,五十多岁的年纪,不算高大,但走起路来颇有精气神,不爱笑,深褐色的脸上却有些沟壑,使他看起来十分威严。
他连夜赶回来还未吃早餐,瞥了一眼严少爷紧闭的房门决定再等等。
等严少爷悠悠转醒已经早上八点多,听说严老爷回来了就去找他。严老爷在正厅里正襟危坐着,严少爷自顾自坐下,见自己面前也摆了一份早餐:两个包子,一碗肉粥。
他忙摆摆手,“爸爸,你知道我更喜欢吃面包。”
严老爷看他一眼,让人把早餐换了。
父子俩很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严老爷慢慢地喝着粥,严少爷的几片面包却是不经吃,眼看这场会面就可以结束了。
“你在教会学院里面包还没吃够吗?”严老爷突然发问。
严少爷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了火气,“没吃够,不过我在我们家的餐馆里闻够了中餐味!”
严老爷有些惊讶自己这个一向崇拜绅士礼节的儿子一大清早发火。
他放下筷子,抚了抚胡须,“缺钱用了?”
又是一个问句,仿佛他们之间总是不能理解对方。
严少爷有些泄气,吃完了最后一块面包,“不缺钱。”
“那就好,最近我们家的赌场生意不怎么好。”严老爷又开始慢慢地喝粥了。
“那是你的餐馆,你的赌场。”
“我的以后就是你的。”严老爷头也没抬。
严少爷瞪大了双眼,仿佛不是让他继承财产而是让他背上一座大山。
“哦,我的上帝呀!爸爸!你总是这样!等我从教会学院毕业我会找到自己的工作!”
听到这儿严老爷噌地站了起来,胡子有些发抖。“成天上帝上帝,是我生了你还是上帝!上帝会每月给你零花钱吗?”
“上帝创造了我们每个人!”这次严少爷答得很快。
严老爷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木桌上,“你那么信上帝,怎么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夜夜喝得烂醉回家,这也是上帝的教义吗?”
这下严少爷哑口无言了,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严老爷这趟出门除了采买,其实还办成了一件大事。两人的早餐不欢而散,他就没有开口。几天过去了,谁也没有先开口。老婆子见了心里着急,怕严老爷气坏了身体,又怕严少爷被他爹断了银钱。
她想了想还是去找严老爷说情。
严老爷正在喝茶,倒看不出什么。听她说完,叹了口气。
“就是他从小就没娘才这么惯着他,你不必再说,我自有打算。”
老婆子只得放弃了。
严少爷心里确实不痛快,而且越想越生气。他小时候放学时在学校见过美国小孩的爸爸。爸爸抱着孩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我爱你”。小孩已经习以为常,仿佛这仅仅是一句“早上好”。幼小的严少爷却震惊了,那时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严老爷每次来接他都是他大步走在前面,严少爷连他的手都牵不到。他知道严老爷从中国来,难道中国的爸爸们都和严老爷一个样吗?就算中国的爸爸都那样,可他却是个美国孩子。
半个月过去了,不缺钱的严少爷本来不急着张嘴。但是最近这几天他有些焦躁了。原因是他一年前在学校认识的一个女孩儿,朱莉娅。朱莉娅是严少爷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儿了,身材高挑,一头红棕色的秀发使她的脸看起来更加雪白。
最重要的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她吻了他,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说“我爱你!”严少爷至今都还能回想起那呼在耳边的灼热气息,青春的爱情的气息!一切都是甜蜜的,而这份甜蜜在几天前达到了顶峰,她依偎在他怀里轻轻问他,“你愿意娶我吗?”
严少爷那天如遭雷击般好久才缓过劲儿来。这几天总想找严老爷说说这事,可每次一看见他那严肃的脸心里就打起鼓来。这日,严少爷想到一个折衷的法子:先带着朱莉娅回家混个脸熟,结婚这事过一阵再提。朱莉娅听说了好像不大高兴,但严少爷好说给人哄了过来。
严少爷拉着朱莉娅的手刚一进门,父子俩皆是一愣。只见一把圈椅上赫然还坐着一个姑娘,不是很白,穿着洋装,短发齐肩,乌黑发亮,和她的双眸一样。那姑娘一见严少爷回来就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严老爷没有说话。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严老爷给严少爷找了个小媳妇儿,看这架势是已经谈妥了,就差入洞房这最后一道工序了。
朱莉娅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严少爷追了出去。傍晚的时候回来,严老爷仍在正厅里坐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了屋子,给严老爷的脸上渡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严少爷冲了进来,“爸爸,结婚这样的事新郎竟最后一个知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看我只是个叫做‘儿子’的劳工罢了!”
“没有我,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劳工都不如。”严老爷这次没有发火。
严少爷被气得狠了,只大口喘着粗气。
“这女孩子名叫玉淳,孙家的二女儿,今年十八,人家受的教育不比你差,我看很适合。”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她。”
“孙家的堂会这几年红红火火,难得人家看上你。”
“可我下午已经同朱莉娅在教堂结婚了!”
于是严老爷病倒了,严少爷连夜跑了。
他半夜站在朱莉娅的楼下,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等到天亮了,朱莉娅出门时看见他着实吓了一跳。他满眼血丝,胡子拉碴,形神颓靡。
“朱莉娅,亲爱的,我能在你家借住几天吗,对了,我们的事也可以告诉你妈妈。”
朱莉娅低下了头,“亲爱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原本以为我妈妈是个非常开明的人,你知道的,她以前从不管我。我以为……我,对不起。”朱莉娅抬起头,脸颊绯红,瞳孔奇异地蓝。
严少爷好像失了力气,往后退了一步。
“哦,没关系的朱莉娅。”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莉娅转身上楼了,她碎花的裙子在严少爷眼中一片模糊。
“朱莉娅,我爱你。”严少爷嗫嚅道。
严少爷来到教堂,他只能在这里找到慰藉。他撒谎了,他们没有结婚,但是严老爷却病倒了。这仿佛是严少爷的第一次胜利,他的胸腔涌起了一股快感。
一连几天过去了,没有人来找严少爷。他就待在教堂里,忽然又生出了一种孤独。他来到朱莉娅的楼下,却看到一个白人青年出来,他有一双和朱莉娅一样湛蓝的眼睛。
他再次回到教堂,坐在长椅上向上帝祷告。
“主啊,你爱所有人,我与美国人并无差别。”
严少爷再次见到严老爷的时候,严老爷的脸仍旧不算平和。眼睛怒瞪着,脸色青白,脸上的沟壑凝固了一般。
他死了,身上有五个枪眼。
老婆子扑过来哭诉,严老爷和孙家的堂会起了冲突。现在,餐馆和赌场都是孙家的了,这事警察不会管。
严少爷的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酸胀无比,过了一会,汩汩地流出泪水来。他看见了严老爷那枯树枝般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有血有肉的白皙的手。他没拿过枪,甚至不知道怎么扣动扳机。
简单的葬礼之后,孙家的人过来了,要让严少爷搬走。严少爷双目无神地盯着他们,对方的头目掏出一把枪来抵着严少爷的头。
“怎么着,想寻仇?”
严少爷缓缓坐下,“耶稣说:‘要爱你的仇敌,为那逼迫你的人祷告’,我已经追随我主。”
那头目的枪放下了,往地上唾了一口,“嗬!二姑娘说的没错,这就是个孬种怂货!”说完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严少爷从此进了教堂,任谁也觉得他是个再虔诚不过的信徒了。他有时看见阳光透过玫瑰花窗投在圣像上会想起那天傍晚夕阳下的严老爷的脸庞。
就这样过去了两年。
一天夜里,严少爷做完了祷告就出了门。
他循着心中演习了几千遍的路径到了目的地,进了一栋房子。长夜的风呼嚎着,如同百鬼在地府受刑。几声枪响之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不一会儿,严少爷背着包袱出来,走入了夜色。
凌晨两点,严少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