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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七寸】




一、

十一月刚过中旬,A市下了一场小雪。虽然是在北方,因为全球变暖的缘故,很久没有这么早下雪了。尺玉记得去年的第一场雪一直拖到年后,花灯节那一天才开始下的,足足下了两天一夜,积雪几乎陷到小腿,像是天上负责降雪的神仙偷懒,端着个盆子,攒足了两个月的雪,一口气全倒下来了。全市人民都在庆祝,只有他闷闷不乐。那场雪太大了,A大多放了一个星期假,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绵延不绝的白雪夯出一道墙,把他圈在A市,使他和他的故乡失去最后一丝联系。即使他从没回去过。

他的老家在南方,在一座甚至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的小岛上,他家祖上经营果园,种点热带水果维生。到了爸爸这一代,成家了,妈妈也是岛上本土人,家里打渔的。那时候岛上几乎没有年轻人肯留下来,妈妈也是一个,虽然读书只读到初中,家里不供她了,即使被迫早早结婚,她还是想着离开,于是撺掇着他爸爸变卖了祖产。一开始只卖房子,后来一打听外面的物价,把地皮也卖了,挑了A市来住。碰巧妈妈娘家有一个远房的表亲在这里做生意,他们俩便来投奔他了。

尺玉从出生就是北方人,因为户籍落在这里。爸爸的意思是让他归根,但是妈妈骂他没有出息,“好不容易从穷乡僻壤出来,花了大几年立了足。不想着更进一步,看看更繁华点的地方,老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迁回去又怎样,睡香蕉树还是破木船?”爸爸脾气好,又没什么主意,讪笑着没再说话。以后也不提了。

因为不准爷儿俩提,尺玉更忍不住去幻想。他对那个小岛的幻想完全是拼凑起来的。亚热带总要有一颗橘黄色的太阳,从早挂到晚,不见黑夜的影子;有蒸腾的空气……得是隔着开水壶的水蒸气看东西那样,什么都有点扭曲了;还要有怪物似的棕榈树,枝叶像深绿色的巨大梳子,站在下面抬头,能看到梳成一条一条的蓝色天空。当然还有异常沉默的岛民,因为天气太热,汗全都蒸干了,精神也有点恍惚,像喝醉了酒,什么动作都很温吞。

北方的冬天真是太冷了。他费了很大力气,闹钟响了三遍才起来,五个室友三个都在瞪他,另外两个在头顶上铺,看不到。冬天的早晨六点,学校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完全是静止的,偶尔有一两个好学的从路上匆匆跑过去,一闪就消失了。雨夹着小雪化在地面上,柏油路是潮湿的黑色,吸进鼻子里有一种深刻的味道,很荒蛮,这世界像是还没有开辟。

他去的那个操场更是杳无人烟,本来就是在旧教学区,周围两栋楼都已经停用了,他七点半有一节选修在这里,选修的足球。第一节课室友看到他跟来的时候,着实都吃了一惊,因为他很不像踢足球的材料。这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经常发生激烈摩擦的运动,肢体碰撞多了,思想也跟着冒火星子,也就比橄榄球文明一点。尺玉比寝室里最矮的一个还矮半头,胳膊腿都跟树枝似的,一折也就碎了。事实证明他确也不是踢球的料,或者换一种说法,不适合体育运动。寝室长劝他趁早换一门课修,跟教务处说一说难处,嘴甜一点也就改了,他不干,非要练足球不可。劝了三两次,寝室长也不管了。尺玉害怕挂科,每节课之前都提前来练一会儿。

可他练也练不好,勾着脚没颠两下就掉了,捡起来再颠,反反复复地练。每一次都是虔心求着它别落偏了,但世道就是这样,越是求着谁,腆着脸奉承,越得不着好脸色,这球就像势利女一样践踏着他的真心,一次一次让他心灰意冷。他终于泄气了,抱住球往地上一砸,弹起来给了他脑门子一下。“球不是这么踢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怄了一个小时的气。寝室长把球捡起来,轻松地颠了几下,两下在脚上一下在腿上,兴之所至,用头也顶了两下,灵活得令人发指。他俩都不像人,一个是对各种技能灵活掌握的高级仿生人,一个连手都没有,只有两把六角扳手。

自由踢球之前先得做基础训练,老师来回巡查,走到尺玉面前站住了。老师长着一张黝黑的国字脸,头发剃成板寸,因为发胖,显得粗笨,叉开着两条腿,把手反剪在身后,像堵肉墙一样。他平常骂人很凶,有时还推搡学生,唯独放过尺玉,经常没看见一样走掉。今天尺玉练得实在太烂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尺玉又一次颠空了球,从地上弹起来的一瞬间被他捞过去,胳膊一卷夹在腋下。他就这么夹着球看着尺玉,好半天。尺玉以为他终于要骂自己两句了。但老师只是用力地把球推到他身上,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留下一个醒目的灰印子。

人已经走了。球从尺玉手里掉下来,沿着黄草地上石灰轧出来的线一直滚。连球都比他稳。寝室长看老师走远了,靠过来说:“你太紧绷了,你得学会放松。”尺玉没有动,也没有搭理他。寝室长接着说:“你知道怎么放松最快吗?喝酒!晚上跟哥几个喝酒去。”他边说边一个人在那里上蹿下跳,猴子一样。这时他又说了:“光几个男的喝酒也没意思,你来,给你介绍女朋友。”他摇了摇尺玉的肩膀,指着其中一栋旧教学楼通过来的路。路两边的冬青,小叶子上都结着厚厚的一层白霜,站在这里看是毛茸茸的绿色,给PS羽化过一样,有点发光,那条路的出口就给这些微光围着,像千与千寻里神隐世界的入口。

入口呼噜吐出一大群人。有的扛摄像机,有的拎工具包,有的拿反光板,那一大块银色反光板把中间一个女生映得雪亮。寝室长说这是咱们系花。尺玉没听见,光顾着看了。再过两个月是学校的四十周年校庆,那群人在那拍宣传片。女生脸上补光有点过了,也像结着一层白霜,俨然和其他人区别开。为了美观,大冬天穿着一件薄风衣,围一条装饰性的围巾,虽然涂着淡红色的唇彩,嘴唇仍旧冻得发白,颧骨上长出两团凝固的红晕。“漂亮吧,介绍给你。”寝室长忽而露出一丝微笑,拿手肘杵了杵他。他终于开口:“怎么要介绍给我?”寝室长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有点过分的狎昵,“咱们一屋子六个人,就你没脱单。我女朋友和她很熟。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样,够意思吧?”

尺玉又不说话了,把肩膀上的手拨下去,走掉了。寝室长在后面喊:“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晚上一定得到啊!我把地址发给你。”

尺玉也是纠结了好一番,拿不准要不要去。倒不是为了脱单,他虽然不像室友们,要么擅长交际,懂得讨女孩子喜欢,要么外貌出众,会打扮。他自己长得也不差,就是个子矮一些,瘦一些,而且有点女相。他要是肯用心,追个女孩也不成问题。不过他确实得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了。

他早先在别的寝室住,因为疏于交际,和室友都不熟,加上又不在同一个专业,除了睡觉基本见不上面。本来也没什么,大学本来就是各自有生活的,寝室一直相安无事。有天一个室友找不到了手表。那是块劳力士,那室友又爱炫耀,经常挽着袖子忙里忙外,偶然忘记戴上了,一上完整上午的课,午饭也没吃,急忙地跑回宿舍来。找遍自己铺位找不到,当时只有尺玉一个人在,盯上了尺玉。其他人陆续回来,知道他丢了表,为证清白亲自翻给他看,尺玉也翻了,还让他亲自又翻了一遍,仍然毫无踪影。有人劝他说不定是掉在外面了。当然只是劝的话。又有人说:“其实……偷了也不一定藏在宿舍。”

学校管理严格,每个寝室每天都有宿管来查,偶尔也有维修工人,定时检修电路的,尺玉期间出门去买过东西,又在图书馆查了点资料,并不能保证是谁。假如被其他人拿走了,想要查证,或者追回来那是相当困难了。他们不知道怎么,把目光都对准了尺玉。也没有人提出来,再进一步追问他。从此大家不管什么好东西,当着他的面总吞吞吐吐,他走了,赶紧藏好掖好。他们宿舍柜门本来不上锁,后来也都齐刷刷排上了。他每次路过,看到那些柜子,好像一间一间牢房,室友们分别把自己锁起来,只有他在外面,这何尝不是单独把他关住呢。

熬过了第一个学期,先前的室友有两个搬回家住了,剩下的合计了一下,找辅导员把他们拆散了,分别合进其他宿舍。尺玉当然不可能一人占一整间,正好他们班有个学生办休学,空出一个铺位,他就给调来了。之前那些人专程联系尺玉现在的室友,让他们提防,当然也没有咬死说他就是偷东西,反而显得尺玉手段高明了。好在现在的室友,也没有听风就是雨,上来先给他下马威,先疏远他。尺玉却更有些不是滋味。故作热络地贴上去,像有点感激似的,他本身也不是热情的人,因此越发和他们划清了界限。

二、

到酒吧的时候六点,其他几个人打车先来的,尺玉骑车子来,散场了直接回家方便。他家离学校不远,A城统共那么大,学校偏北一点,他家就在北边那片,要是打车回去妈妈又要说。告诉她是拼车呢,又会知道他喝酒了。尺玉没进过酒吧,只被爸爸拉着在家喝过几次,还被妈妈嫌弃。

酒吧是连锁的,开在大学城商业区附近,受众基本是学生,不敢把场面弄得太大,因此尚且算正规。酒吧只营业到凌晨两点,六点半之后才陆续上人,他们来得还是有点早了。是颂生说的,约人要有个由头,来早一点好给系花过生日。颂生就是他们寝室长,姓周。

酒吧在二楼,一楼是菜馆子,饿了可以叫夜宵上来。——只有酒水不行,带吃的不管。爆炒的油烟从排气管沿着楼梯而上,他闻着上了二楼,直犯恶心。A市的口味向来如此,浓油赤酱,什么菜都要弄得很繁琐,不吃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吃了有时候也不知道。小时候妈妈不时地也做饭,家乡口味,都比较清淡,海南菜也会几道,他最喜欢的是椰子鸡。后来面粉厂做大,不怎么再做饭,让他自己看着点。周围就那么几家海南馆子,都自称是正宗,点来点去吃不出什么。爸妈却适应得很好,根本不点南方菜,嫌太淡了,吃着没劲。

大堂的灯都灭着,没什么客人不开,浪费电,只开了几盏壁灯。小小的橘黄色圆灯,烟头似的闪烁,竟想把夜幕点着……连窟窿也烫不出几个。这地方人多的时候不觉得,没有人倒看出占地面积大了,又黑又空旷,再闪着那几点烟光,越发显得寒冷。室友几个坐在紧里面那头,和吧台挨得近,女生也都到了,两张并一张桌子用。具体几个人看不清,尺玉只看得到他们向自己招手。十几只手竖到半空,在黑暗里抖啊抖的,连接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也跟着抖,有点像经幡或者引路旗,山风一吹唰唰地响。

颂生让他在系花旁边坐下了,另一边是颂生的女朋友。尺玉刚一落座,颂生女朋友立刻向众人讲:“早听颂生说,尺玉不仅没来过酒吧,抽烟游戏也是样样不沾,上了大学只顾着学习——这还是从图书馆过来的。没对象倒也好。只听说过吃人的醋的,吃游戏的醋的,要是连学习的醋也吃,怎么向别人诉苦呢?真是可怜。”其他人哄堂大笑,尺玉也跟着笑了笑。她当然太夸张了,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当然,也是特意讲给系花听的,直接进言总有王婆卖瓜的嫌疑。中间就属系花笑得最淡,若有若无的样子。

尺玉原本想着今晚至多喝一点啤酒,他们不知串通好还是怎么,不放过他,让他给寿星敬酒,逼着他喝轰炸机。五十多度的威士忌,扔到鸡尾酒里让他喝。他酒量不行,很快喝晕了头,起来要上厕所。酒吧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全打开了。星空顶,LED灯,霓虹光,各种色彩在他眼前交替,像是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又像漂在海面上,被海浪推着走。

上了厕所出来,他在水池洗了把脸。一抬头,镜子里颂生正站在他身后。“你怎么走路也不出声?”他小声抱怨着。颂生把他挤到旁边,把手伸进水流里,一边笑着说:“出声来着,你听不见。醉鬼听声音都小。”尺玉说:“我没醉,就是有点头晕。”颂生没跟他争,洗完抽出一张纸巾,擦着手,眼睛直盯着他,“你还骑得稳车子吧?我跟晓蓉说了,让你送她,只有你们两个不回校。”尺玉说:“晓蓉是谁?”颂生“嗬”了一声,把手拍在他脑门上。冰冷的一只手,让他猛然间清醒了一点。“系花呀。”颂生说。

“算了吧,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颂生这时候递给他一样东西。是两张粗糙的黄纸,每张长一寸,宽半寸,叠得指甲盖大小,很怕见人似的。都用红墨水画了一笔,从头画到脚,百般曲折盘桓。他虽然看不懂,直觉像两张符。“请高人开了光的。”颂生说。堂堂大学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尺玉觉得有点好笑。“干什么用?辟邪?”颂生没有笑。他个子很高,比尺玉高了整一个头还多,又站得近,尺玉得仰着头说话。灯光从颂生眉骨上扫下来,轮廓格外显得深邃,不笑的时候让人有点畏惧。

“姻缘符。”颂生说,“一张贴在她房间的镜子后面,一张贴在你房间镜子后面。”

尺玉变了色。先不说他能不能进去系花家里,即便进得去,往人家姑娘家贴符?倘若败露了,他要怎么做人?他不答话,颂生微微低了头下来,没有灯影修饰,又像平常那样和煦了。“前段时间是情人节,接着又是七夕,我们都出门去过节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宿舍,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凑钱给你请了符。”

尺玉一把将符塞回他手里,冷冷地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不习惯受人施舍。”颂生看了看符纸,又看了看尺玉,连忙解释:“并不是这个意思。你之前的室友,提醒我们留心你,我想肯定有误会。你们不是一个班,你又是南方人,生活习性……”尺玉打断他:“我是北方人。”“我明白,我是说,你爸妈毕竟以前在南边住,在照顾你的方面或许……”尺玉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颂生眨了眨眼,脸上出现一种顾虑。“你搬来快一年了,好像一直疏远我们。”

外面的电子乐鼓点很重,音浪冲击着霓虹光和星空顶,震荡着暗蓝色的空气,好像金箍棒插在海里翻腾。洗手间的灯光明晃晃地罩下来,是一个倒扣的玻璃碗,海浪推不进来,他的声音只有颂生听得到。其他人或许也听得到,但是有什么用?他就是被他们扣押在这里的。

他自从换了宿舍,宿舍里还没有失窃过。可是他那确认不了的身份,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们最初担心他的行为,到后来担心他的人格。他从一开始就离群了。不管走到哪,别人看到他,首先想到的必然是他为什么离群。他即便没做亏心事,仍旧需要证明清白。

——可是不证明又怎么样,为了他的尊严?清者自清,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何况他们要的也不是他的清白,而是他的妥协。只要他肯低头。他已经坚决要来踢足球了,还不算示弱么?还是根本不够?一定要他玷污自己的人格?拒绝他们倒也简单,但是以后怎么办。他已经是公认的嫌疑人,如果有人故意要整饬他,藉此再偷点东西……离开了这个宿舍,谁都不会再相信他。

而且,他如果卷铺盖回家了,妈妈肯定会觉得丢脸。她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传出去,人家背地里说她,南方人,小地方来的,改不掉小家子气,怪不得孩子这样。

他的牺牲忽然间格外悲壮,变成了一种必要,容不得他拒绝。

八点半刚一过,系花站起来向大家道别。她家里家教严,出门必得报备,晚上回家不能超过九点。颂生向尺玉使眼色。尺玉一咬牙,拿起外套追了上去。他本来以为要多费一些口舌,而且不一定能说服她。他都想好了,送还是要送,至少要做个样子,同骑一段路,她不请他去家坐一坐,他也不用提——总不能硬闯吧?这张符就算贴不上,也是他尽力了。

他在楼梯拐弯那里追上系花,向她一说,她马上同意了。“不是送我回家吗,快走呀。”见他愣在那里,她一个劲催促,“我家在南边,回去少说二十分钟,门锁上有记录!”尺玉跟在她身后,下楼把车子推出来,临走扭头看了一眼。在露天的楼梯上,他们刚才短暂停留过的拐角,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小阳台,颂生正站在那看着他们。阳台上没有灯,那张脸看不太清,像把一个素描人像涂黑了五官。

三、

去南区的路全是上坡,蹬车子蹬得腿酸。系花比他矫健,一路都是骑在他前面。她的几绺头发挣出围巾,让风捋得直直的,每路过一盏路灯,倏然一亮,给灯光照成银白色,人像是在雾中穿行。

等到终于驶上较为平缓的一段路,他忍不住在后面问:“你家也不算很近,怎么不骑电动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想骑,我爸妈不让,说横冲直撞的太危险,而且自行车锻炼身体。”尺玉说:“他们考虑还挺周全。”她忽然放慢了速度,溜着车子等他赶上来。这段路人少,路虽然有点窄,他们并行也还不过分。她说:“我听妍妍讲,你爸妈是生意人,从南方来的,白手起家办出来一个厂子。”尺玉笑了笑:“在这住了二十几年,也看不出是哪儿的人了。”

忽然一声冗长的嘶鸣。对面的地平线上冒出来一辆大卡车,后面货物堆得高高的,蒙着挡雨的油布,在夜色里像个畸形的怪物,拱着背朝他们冲过来。两人短暂地错开了,分到路两边,尺玉又只能在后面看着她。她还是白天那身打扮,粗孔围巾,华而不实的风衣,风衣下摆露出黑色的针织裙,裙子啪嗒啪嗒拍着皮靴。那裙子眼看着往车轮里钻,他刚要出声,她望着前面的路,手已经先一步把裙子捞了起来,搭在大腿上。

卡车从中间开过去,他用力蹬了两下,赶上了她。“姜……”“叫我晓蓉就行。”他点点头。“我说送你回家,怎么直接就答应了?”颂生说她眼光高,追她的人都看不上,家里筛查也严格。他们今天这么安排,她高低也该看出一点苗头。她说:“一个人回家确实不太安全。不过换一个人,我也不要他送。”尺玉听着不是恭维话,心里明明不自在,也不避开,玩笑似问:“因为我像女孩子?”她这才又看向他,噙着一丝微笑,有点安抚的性质,“你别多心。有一些男生,他们心思多,一看就看得出。”他又问:“那就是我体质弱,就算不怀好意,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哎,让你不要多心。”

又骑了一会儿,前面分出一条岔路,没有铺过,只不过许多人和车从这走,轧出来一条。他跟着晓蓉从这条小路骑过去,两边稀稀落落种着白杨,把月光挡住一些,有点做贼似的。晓蓉说:“当心一点,要不然开手机灯光照着。这条路是近路,我走惯了。你没走过,怕摔着。”尺玉说:“没事,摔一下也死不了。”晓蓉笑了:“你看着可不经摔。还是别逞强了,碎石头可多呢。”他只顾着骑,没有理她。她一会儿又说:“就当是给我照着路?这衣服贵,划破了心疼。”她的话也忒多,哄小孩子一样。尺玉把手机打开,一只手举着照路,心头憋着一口气。

晓蓉像是忽然找到个能说话的人,开了话匣子,剩下的路上一直讲个没完。她说:“你不知道,有些男生多讨厌。自己有女朋友,背着她们给我发消息,打着活动企划的幌子,约我出来吃饭。还有的发短信来,吃了吗睡了吗,要不要喝奶茶,天冷了多穿一点——我难道生活不能自理?再不济还有我爸妈呢,上赶着当哪门子爹。我又不能老是跟女生朋友诉苦,显得多招人喜欢似的。要不是为了宣传部那点履历……明年我就辞职!”

“男性朋友更不好找,我们这里的男生——你晓得!大男子主义,不等我说两句,开口就是,‘也不能怪他们’‘男人嘛’,实在想不出理由,劝我‘那你不要太打扮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你早点找个男朋友,总不好再觊觎你’……我呸!”

尺玉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他总是个男的,做不到和她完全站在一边,用太难听的话去骂自己的同类。但是她不这么觉得,一味地夸他:“我观察了一晚上,他们几个男生扎堆吹牛,就你没说什么话。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不过你的体格也太瘦了,是该锻炼锻炼。”车轮猛地颠簸了一下。尺玉的车把晃了晃,手机甩出去掉在地上,在落叶堆里闪了闪,忽然熄灭了。“哟,你还好吧!”她忙停下车子。

她打着光让尺玉捡起手机,屏幕裂成了放射状,按也按不开。“真是,轧到石头了?”她轻声说。“没有,我没扶好车把。”晓蓉叹了口气,“你身体平衡力有点差。学校有健身房,之前给我们当过赞助,我这剩下几张优惠……”他觉得耳道里嗡嗡响,像是飞进来十几只马蜂,到处乱蜇,他给蜇得受不了了,陡然拔高声音——“我生过大病,再练也是这模样!”晓蓉往后退了退,怔了好半晌,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来送我才摔坏了手机,我也有责任。我陪你再买一个,付你一半钱。”

“用不着。”他把手机往口袋里胡乱一塞。

一共骑了二十五分钟,他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到了晓蓉家楼下,懒得再客套,直接转了个弯,车头对着来时的方向。晓蓉拽着他的车子说:“上来喝口茶缓一缓,果汁也行。我爸妈出差了,不会不方便。”她闯了祸了,心里不安宁,打定主意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尺玉本来没要去,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符。她给添了那么多麻烦,出口气不过分吧。何况鬼神之论,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这栋公寓有十五层,他们家在顶楼,从客厅的窗户向外看,十分之一是人工绿植,剩下的一半是江水,一半是天空,夜色中几乎看不出界限。“站在这里看久了,人会发疯。”晓蓉把一听果汁放在茶几上,在他身后说。

客厅角落有两盆龟背竹,鱼缸旁边一盆文竹,都是红土大陶盆,鱼缸是648升的标准大型缸,茶几、沙发、立柜,用料考究,承载面干净而开阔。空间经过精心规划,根本不显拥挤,反而有一种厚重的底气,像是已经在这盘踞了几百年。一尾龙鱼从珊瑚顶上绕出来,尾巴一甩,潜到了缸底,那一缸的水海样深。

他依然望着窗外,“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家楼下一水的炸货摊,每天吵嚷到半夜,一开窗全是油烟。好不容易攒下的二层小楼,还不如这么一套公寓。”

晓蓉说:“闹市好,有人气。什么时候有空了,带我也去转转。”

一壶水快烧开了,她进厨房去盯着。尺玉借机找到她的卧房,直奔化妆台,把那张纸符帖在了镜子背面。贴完才回过神来想,到底至不至于。临近妆台的窗户上挂着两层帘子,一层绒布,一层白纱,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一阵风钻进来,把白纱帘往旁边一掀,露出窗外的月亮。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那一轮月亮格外硕大,皎洁地映在夜幕上,像是白玉观音俯下的脸。他被那月光照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应该。

走廊上响起趿拉趿拉的拖鞋声。晓蓉在外面叫他,一间房一间房开了门找,他刚走到门后,门从外面推开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晓蓉眼睛往他身后一扫,“你在我房间干什么?”他好一阵子说不出话。因为是自己把他请上来的,晓蓉也不好太质问,站着等着,手一直握住把手,把门堵了个严实。

“本来在找厕所……”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有点变形,清了清嗓子,“你房间有点冷清,除了绿就是原木,乘凉还不错。那么一瞪眼,耽误了一会儿。”

晓蓉盯着他的眼睛,他撑着没有躲。“我也后悔过。我爸搞设计,弄成粉色他要嫌人俗。”她让开了路,转身回客厅,“现在这样倒是有设计,就是半夜不能看,太阴森。”

尺玉倒是宁可阴森一点,至少证明用过心。他的卧室和他家别的房间一样,没怎么设计,单拿白漆一刷——还是爸妈亲手刷的,那时候短钱。因为不专业,许多边角上露出点灰水泥,有的地方又涂得太厚。一敷衍就敷衍了十好几年,一副随时要拔营的架势。

不过按照妈妈的脾性,她也许就是这么计划的呢。毕竟她从来不安于现状,一有机会,一定想办法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至于他自己……他现在还不能独立生活,她会说等他工作了,他想怎么怎么样。就好像割了一把草带在身上,辗转去了很多地方,有一天一扬手,把它抛出去,对它说:去吧,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了。他就算能回到故乡,难道还能把根接回去吗?他早就是一把枯草了。

四、

虽然尺玉说了手机不用赔,第二天晓蓉还是找来了。因为没法联系,六点下了课, 她直接在尺玉宿舍楼下等着,招来很多人侧目。尺玉一冒头,她立刻大喊他的名字。他恨不得把外套脱下来包在头上。宿舍几个人打趣他:“你小子,真行。给系花迷得晕头转向的。”

晓蓉一点不知道避嫌,当着众人的面把电话号码写在他的课本上。“我知道你明天没课,联系我,我陪你去买手机。学校卖得贵。”她扣上笔盖,把笔塞在他羽绒服胸前的一个口袋上,拍了拍,笑着说,“我在广播室有熟人,你要是放我鸽子,等我全校广播。”

晓蓉一走,他们几个直吹口哨。颂生如释重负,也拍了拍他放笔的口袋:“事成记得请客。都是兄弟,不会太宰你,火锅就行。”尺玉说:“成什么?”颂生说:“和晓蓉呀,少来!”尺玉说:“你觉得她喜欢我?”颂生又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那你还想怎么样,当众亲你一口?人家是女孩子!”他自觉说不清,警告他们:“不要大嘴巴宣传出去。”“懂的懂的,离成功还差一步,万事需要谨慎。”

他快走了两步想甩开他们,忽然又折了回来,对颂生说:“你女朋友不是跟她关系很好么?帮我一个忙,把贴在她家那个符弄下来。要悄悄的。”颂生吃了一惊,哈哈大笑:“你真去贴了?”他说:“不是你非让我去?”颂生一面笑着,转过身,向其他人伸出手,嘴里来回重复“给钱给钱”。

尺玉推了他一把,“你耍我?”颂生差点被推在地上,虽然不太高兴,还是勉强摆着笑脸,“哪有这么严重。打赌而已。而且你们俩的关系,不也为此突飞猛进么。”尺玉攥起拳头抡过了头顶,其他人连忙拉着他,纷纷说不至于。颂生偏还嘟囔:“正常人谁会真去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两边的人一挣,一拳砸在颂生左脸上。

不至于,不至于。对,不至于。——他偏偏想了那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好像被人偷走了东西似的。没准颂生也说准了,是他自己恼羞成怒。

他越想越生气,举拳还要再扑上去。颂生人高马大,被他一挑衅,原本也想教训他一下,却见尺玉气得眼都红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犯不着拼命。加上别人都在一边,劝话的劝话,拉架的拉架,颂生骂了两句,撂开了手。

只不过这样一来,颂生更不可能再让他女朋友帮他了。

尺玉第二天和晓蓉去卖场挑了手机。那天搞活动,第二台半价那套,晓蓉自己也换了一个,还跟尺玉买了情侣色。尺玉让她换一个。她嘟着嘴撒娇,“那怎么了,你嫌不好,你套一个手机壳,谁看得出来。”尺玉没忍住,将手机一把拍在柜台上。彭一下,全场人都在看他们。店员小姐站得远远的,“先生,损坏要赔偿。”

晓蓉低着头,两只手肘支在柜台上,抠自己的指甲,把崭新的猫眼美甲抠掉一个角。尺玉压低了声音,凑到她旁边:“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抬了一下头,瞥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去了,带着一点鼻音说:“就是想和你当朋友嘛。”

“你不知道会让人误会吗?”他简直有点抓狂了。他是很讨厌自我的人,但是她又不是出于傲慢,而是一种天真。晓蓉说:“误会就误会吧……还是你有想追的女孩子?”他迟疑了一下,“那倒没有。”

他突然明白了,她是想把他当幌子,挡一挡烂桃花。心里不免有些生气,又有点好笑。这丫头心思很简单,鬼点子倒是挺多的。于是他没再着急拒绝。如果交上朋友,等有机会再去她家,他神不知鬼不觉,把符纸给揭下来。

打那以后尺玉果真主动联系她,有时候一起在食堂吃饭,有时候在图书馆自习,他专业课学得好,晓蓉经常要开会,办活动,让他给她补课。期末渐渐近了,元旦加上圣诞,学校的宣传也紧,想扩建校区,招起生好给上面要钱。晓蓉连图书馆也来不了,双休又要闭馆,她让尺玉礼拜六到她家来。他正等着机会呢,一口应下了。

礼拜六那天,为了犒劳他,晓蓉在家里准备了一堆零食,但是尺玉没怎么吃,全进了她自己肚子。中午点海鲜外卖吃不下,对着他唉声叹气。他不能不承认,晓蓉有时候也有点可爱,率真得让人没办法。

他拆下一根肥螃蟹腿,沾了醋在她面前逗她。晓蓉夺过去塞在嘴里,气哄哄地说:“谁都跟你一样?也吃不胖。”说完又偷偷地瞄他。尺玉已经不为这个生气了。她要是每嘴快一次他就要生气,年纪轻轻就要气死。晓蓉安静地吮着螃蟹腿,盯着尺玉看,忽然说:“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很漂亮?”

“要是有人跟你说你长得很英俊,你怎么想?”他拿工具撬开蟹壳,黄澄澄的,插上小勺子放在她前面。晓蓉推到一边,“不吃就是不吃……我是很认真的,你要是个女孩子呢,系花说不定就是你了。”尺玉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把手撑在两边,也很认真地看着她,“那我下辈子努力,投个女胎。或者争取身体好一点。”

吃完了饭,他到卫生间洗手,晓蓉忽然在房间大声喊他。他过去了,看着她在梳妆台那边,心里咯噔一下。晓蓉却打了抽屉,拿出一只口红,冲他招手。尺玉愣了一下,扭头就走。

她在后面追着,“哎呀,我什么还没说呢,你先过来!”追上了他,拖着他回到梳妆台前面,把他按在椅子上。尺玉从镜子里瞪着她:“姜晓蓉,我警告你……”她已经把口红旋开了,伸在他面前:“啊——”尺玉一把抢在手里:“你有病?”

晓蓉立马又露出可怜的样子,“就一下,就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最终没能得逞。而尺玉光顾着和她拉扯,回到家才想起符纸的事。

夜色已经深了,楼下的杂货摊也收摊了,空气清净了一点,但尺玉反而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翻去,烙饼一样。他觉得有点太惯着晓蓉了。他是为了那张符才百般忍让,一旦到手了……还要继续和她做朋友么?……她太肆无忌惮了,让他有点害怕。

“你难道不好奇,如果你是女孩?”——瞧瞧,这样的话,假如他是女孩!

假如他是女孩,身体什么样的缺陷,自然都一笔勾销了,还落得今天的境地?高个子的女孩是纤长,低个子是娇小——只要长得好看。要是允许,他怎么不希望自己是女孩子呢。

他猛然坐起来,跑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他从来没好好观察过自己。要不是晓蓉今天说,他也不会专门去想自己的模样。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轻手轻脚下了楼,到一楼的盥洗室,他妈妈通常放一只口红在那里。然而拿到了也不太会用,害怕不留神用多了,被他妈妈发现。他先涂了一点在食指肚上,和拇指碾在一起,让那红色淡化一点,小心地擦在嘴唇上。

房间里太暗,看不分明。他不想开灯,因为觉得荒唐,只把窗帘拉开了。这一天的月色却不太清明,透过云层,有点污浊,仿佛不太想照着他。但是这隐约的一点月光,也足以让他看到了。轻轻抿着嘴,颜色比以往深一些,衬着唇形也比往常清晰。那么柔和的曲线,女孩子的曲线。

尺玉把头发往后掠了掠。他有一阵子没剪头发了,短发总是长得比较快。前额的刘海零碎地盖住了眉毛,鬓发挡住了颌骨棱角。这幅长相完全遗传他妈妈,她也有一双眼皮圆眼睛,像热带夜晚,沉甸甸的黑色。

妈妈有时候也希望他是女孩吧。一个软弱的男孩子,一个软弱的女孩子。宁可他是女孩子。人前人后,也有个借口。——但那是他的错么?眼睛热热的,他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免得掉下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多么恶毒的诅咒,一代一代保存了下来。

他想起放口红的水池旁边有一个小相框,放着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在岛上拍的。俗气的花布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野性不羁,她拎着裙子背过身去,回过脸看着镜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学着她的样子转过身。一回头,油性口红在他嘴唇上闪着一点光泽,竟然也有几分妩媚。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用力擦自己的嘴,手背把嘴唇擦得刺痛。

五、

晓蓉再来找尺玉,发现找不到了,给他发消息也不回,到处地躲。她去问何妍,何妍同她绕弯子,“他就是那个怪脾气。男生女相么,难免的,之前还和颂生差点打起来。”晓蓉问她为什么打架,她又不肯说了。

终于,大考那天她在考场上堵到他,他考完试,独自往外走。那天风很大,他没有戴围巾,缩起脖子,微微驼着背,看着非常萧瑟。尺玉远远地看到晓蓉,似乎呆怔住了。她怕他再跑,赶紧三两步追上去,一只手拽紧了他。路过的人捂着嘴笑,站在旁边看热闹,他拽开她的手,“松开!松开!”晓蓉回过头去冲路人喊:“看什么看!没见过男女朋友吵架?”尺玉一发狠, 趁机把她拽开了,“闹够了没有?”他吼。她也掉过头来吼他:“你才闹够了没有!不就是一个破符吗!”一边说着,红了眼睛,抽抽搭搭哭起来。

原来她在家打扫卫生早就找着了,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先是气了两天,她不去找他,他也不来问,她又气不起来了。又去质问何妍,拿绝交的话逼她,才把真相套出来。——到底是一群无聊的人逼迫一个好人。

她以为跟尺玉说开了就好了,他知道了,还是一声不吭。“不要闹脾气了,我没有怪你。难道要我跟你道歉么……嗯?大姑娘?”她开着玩笑去推了他一下。尺玉没有搭理,转头往前走。“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站住!”她只得又追上去。

路过中央湖,她两只手加上本身的重量,鞋底快磨出火星子,终于把他拖得走不动了。尺玉抿了抿嘴唇,又触电似的擦了一下,接着冷冷地向她说:“放开,最后一遍。”她也不屈服,瞪着眼睛,两只手把他拉得更紧了点。“不告诉我原因,我跟你回宿舍。”

他忽然觉得她面目可憎起来。倨傲的人至少还知道自己倨傲,她不过是生得好,生下来什么都对,什么都有。即便他说出来,她又懂得什么呢。不过仗着一张天真的面孔。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觉得追不到你,所以贴上那张符。你老是缠着我,我真的很困扰……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她愣了一下,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湖水结着一层薄冰,光亮的冰面映得她的脸雪亮,天然的反光板。他向她逼近一步,反过来抓住她的手,“你不是想可怜我吗?那和我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羡慕我。而且是你说的,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推着他,手指被他钳得死死的,仿佛要钳断了。憋着劲和他僵持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她的表情松动了,那张微微泛光的脸,像是那天在她房间看到的月亮,让他没有地方遁逃。

“那就在一起吧。”她说。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尺玉想。只是想说就说了,像她做的所有事一样,完全不顾后果。就这样向别人宣布他们在一起。别人会羡慕他,会妒忌他,最终觉得他配不上她。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而她是那样一个人。他们两个,最终还是会分开的。她脑子聪明,很快就会明白什么是爱情,她不能浪费在他身上。

那时她会说什么呢。她会说抱歉。好像他是她成长路上一块踏脚石,他只能呆在那个位置,而她可以走得更远。

别人会怎么看他,又会说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她那么聪明,难道完全想不到这些后果吗?她一定都明白。因为她要报复他。他为了他自己,把那张符纸贴上去,又为了自己一再接近她。世界上怎么会有她那么无私的人?谁不是为了自己。

他刚刚竟然还替她操心呢。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晓蓉看到他笑了起来,以为他想明白了,要和她重新做回朋友,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推着她转过身,指着面前那一片荒芜的冰湖:“你看那是什么。”

她掂起脚望了望,“我看不见。”

这时他又轻轻推了她一下。“太远了,你再往前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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