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某颗星星一闪之时,赵凡尘病得快死了。星君从深沉的夜空中以凡人的形象滑到了他的病床前。
赵凡尘在病痛短暂的平息中见一个中年陌生人轻轻地走到自己床前,他不免皱了皱眉头。他的妻子睡得正熟,连日来她累得太厉害了。赵凡尘不忍心喊醒妻子,又不知拿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人怎么办。星君长发披肩,头发还没完全变白,神色恬静,眼眸散发着淡淡的光泽。赵凡尘甚至分不清此人是男是女便生气起来,悄悄地问道:
“你是谁?”他看了看一旁的妻子。
星君不必开口就让赵凡尘知道了自己的目的。赵凡尘心中十分困惑,觉得自己大概是寿命到了头,出现了幻觉,可面前这个人未免过于真实了。他简直伸手就可以抓到星君的衣摆,也就真的伸出手去抓星君的那件深棕色大衣。星君看出了他的目的,便往后退了一步。
赵凡尘叹了口气,身体上的疼痛褪去,只带来了更持久的虚弱。他无法认真地思考,不知不觉地不再怀疑站在那里的星君。他歪头看向今早儿子送来的水果篮,便伸手向他指了指水果。星君摇了摇头。
今晚的医院可真是安静,连脚步声也听不见。外面的马路上也听不见车声,赵凡尘想起身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没有车经过,还是因为某种原因,自己听不见声音了。星君懂了他的意思,便左右走了两步,皮鞋发出哒哒的声响。赵凡尘听见了,仿佛要弄清自己是不是还能听见——这是他最后一个困惑,也是他在人间最后的希望,听完他就背过身朝向窗户,说:“我希望你从来没有说过想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说完,他看向窗户,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病房外面依旧没有一点声音,他听见外面有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
星君的意志不会改变,他也不因赵凡尘的请求而困惑。他穿过病房的长廊,脚步声空灵地回响。在街道上,他一步一春秋,一步一冬夏。如同来到快要死了的赵凡尘面前一样,他来到他刚出生的时刻。他就悄悄地站在那虚弱的孕妇身后,看着赵凡尘那柔嫩的小脸和稀疏的头发。他看见赵凡尘的父亲留下了喜悦的泪水。那孩子那时候还不是赵凡尘,已经承受了其父亲的眼泪。那时赵凡尘纯洁得像天空,容许了惊雷炸响。
星君转身离开,走在奔跑着的赵凡尘身旁。他无法知道赵凡尘在追什么,他确信赵凡尘自己也不知道。直到赤火般的晚霞横穿了天际,在清秋的街道,他停在一个姑娘前,大口地喘着粗气。在那一刻姑娘让赵凡尘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动,她捡起街边的一片落叶放在赵凡尘的手心。赵凡尘把它夹在书本里。
“这样它至少可以保存五十年。”赵凡尘笑着说道,在夕阳下,姑娘眼中的他如此单薄。她不知道该怎么做,等待着赵凡尘走在她前面,用手携着她向前,可赵凡尘坐在了街旁。他们就在街旁坐到了天黑。赵凡尘离开后心中满是姑娘,祝愿她的白昼永远光明,她的夜晚永远甜蜜。姑娘站在原地,心中静得像拂动落叶的风。
星君一转头,岁月的痕迹瞬间明亮。姑娘站在曾经的街旁,日夜苦等,连绵的雨滴从伞沿滑落,落在地上。赵凡尘没有再回来,也没有去任何地方。他往那条街靠近一步,便会遗忘姑娘一分,往后退一步,原本也会离姑娘越来越远。在面对赵凡尘每走一步的痛苦挣扎,星君保持了沉默。
雨并没有使花朵盛开,两人也不会一直留在原地。姑娘留下了伞,走向远处。赵凡尘往前走了许久,抵达了那条街。他完全忘了姑娘。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看见树下有一把未合的伞,便把它捡起,看着青苔慢慢在街石上长出。
赵凡尘的儿子出生时,他在祈祷中听见一个护士在很遥远的地方说了一句:“是个男孩。”他睁开眼睛,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孩子疾步走进病房。在路上,他想让他们停一下,他好看看自己的孩子,可他甚至跟不上他们的脚步。医护们不知怎的好像都有什么急事。这也正常,毕竟医院完全有可能有突发情况需要处理。他紧紧地跟着他们。
等他推开病房时,病房里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呼喊自己的妻子。
“有产妇正在休息,请不要大声喧哗。”大概就在他的右手边,一个女人冰冷地对他说道。他怀疑就是那个抱着他孩子的护士。他听见妻子在靠里的角落里应了一声,便朝里走去。从走廊里的白炽灯下进入漆黑的病房,他的眼前出现许多活动的黑影。他的耳边也有许多脚步声,那是医护们准备出去。
他没留神碰到了他们中的一个,一个盘子被碰翻在地。“呀!”那人发出惊呼,同时有一堆东西掉到地上,有铁器,有玻璃,还有液体,声音嘈杂得让他听不见妻子和孩子的声音。他往里继续走着,一心想见到自己的孩子。随着门再次被推开,一片灯光照了进来。
他本能地回头,看见医护们走了出去,地上是被打翻的铁盘和玻璃渣,地上的液体是棕黄色的。随后病房又是一片黑暗。他折返回去试图再次打开门,让走廊里的灯照进来,可现在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周围也足够安静。他只要再喊一声妻子,就可以凭着方向找到她,可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不被人提醒安静,他又折返了回去,试图打开门。
刚下定决心迈出一步,他就滑倒在地,掌心的一阵锐痛顺着手臂蔓延。他刚爬起来,便听见妻子在叫他:“你摔倒啦!”他看见身后的床上,一个影子试图坐起来,便朝她走去。
“光呢,光呢?”他在心里一直念叨着,直到他的妻子拉住了他。他摸着黑坐下,碰到了自己的孩子。他刚才几乎把自己的孩子忘了,现在感受到了他,不顾一切地把他抱在了怀里。
他感觉到妻子在用很小的力气推他,嘴里还说着:“别,别,把他放下。”他正闭着眼感受着孩子的体温,摸着他柔嫩的小脸。突然,他被自己的妻子猛掐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见孩子的脸上和裹着孩子的小被沾满了血。
“刚才怎么黑了?”他在惊愕中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忘记了。我刚才闭着眼。”他的妻子很生气,没有对他说别的话。尽管如此,可眼下自己的妻儿平安,这就是最好的事,别的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他此后便与自己的儿子形影不离,他始终觉得出生那天把血弄到孩子身上是不祥的事。渐渐地,他发现了自己离孩子越近,越是会忘掉孩子出生时在孩子身上留下的血。
他因而子长大变得敏感多情,在夜深人静时,经常会把那把他多年前在路边捡起的伞从床底下拿出来看,把这把伞放在手中会抚平他的一些伤感。有时候,他的眼泪也会落在这把伞上。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什么捡起这把伞。现在看来这把伞是这么普通,而且脆弱。他留了它这么多年,现在看来好像完全没有必要,可正因为留了这么多年,这伞也变得重要。
在一个明朗的冬夜,他又一次回到捡到这把伞的地方。他预感到这将是今生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哪怕日后自己会路过这里,也不会停留了。他遇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好像就在自己捡到这把伞的地方停下了。他无比欣喜,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加快了脚步,险些把女人吓跑。
“你怎么在这里?”赵凡尘还没靠近女人就朝她喊道。
“啊?我……我只是来散步。”那女人见赵凡尘没有恶意之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散步?”
“对,散步。很多年前,就在这里,我等一个男孩。我们曾坐在这里,可后来他没有再来。我知道他有他的苦衷……”女人叹了一口气,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他有什么苦衷?”赵凡尘不假思索地问道。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见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不来的。可正因为这样,他没有再来,才让我挂怀了这么多年……我当时是想等着告诉他,我们不会再联系了,我要去别的城市,那里更属于我。”女人看了看天空,微笑着摇了摇头。
“想必他肯定在那之前感受到了我的态度了吧,我的犹豫或者不自觉的回避,才选择不来的,你说呢?……呀,真奇怪跟你说这么多。”女人说着,但她也不想停住嘴。她看着赵凡尘也觉得莫名的亲切。
“那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也许,他那天正巧生病住院了?”赵凡尘仔细地打量着女人。
“不会的。现在我也不再去想他为什么再没有出现了,我们的一生早就没有彼此。只是现在我还放不下,还是会觉得遗憾。”女人的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叹出的白雾在街灯下像一口吐出的烟。
“如果他来了,你还会选择和他在一起么?”赵凡尘不会安慰女人,便若有所思地说着。
“不会,我有孩子了。”女人摇了摇头说道。忽然,她猛地看向赵凡尘,她这才借着灯光认出了他。她的心跳得快极了。
“那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颤抖着问道。
“当时,我在这里捡到一把伞。”
“那是我的伞,我留在这里的。”
“是等他的最后一天留下的么?”
女人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期待。
“唉……那可真是遗憾,可惜我不是那个人……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把伞拿给你。我们也是有缘,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到。你想想,因为一把小伞,两个陌生人竟可以相识!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们偏偏是在今晚相见!你一定要稍等,我家里离得远,请你一定要等一会,我相信这会意义重大!”赵凡尘好像终于想到了能安慰女人的办法。
“嗯,好的。”女人点了点头。她从此放下了,赵凡尘对她已经不是遗憾。她相信赵凡尘也一定能够认出她,可赵凡尘没有表现得像认出她一样。她同时也相信,这么多年过去,赵凡尘已经变了,他说要回去拿伞,只不过是要离开。
她还是愿意等他回来,只为问清楚既然他选择和她做陌生人,为什么要重新回到这个地方来,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多话?这时,她的孩子给她打来了电话,催她回家。她这才想起,一切都已经和当时不一样了,自己求一个事关从前的答案,有什么意义呢?她最后看了看赵凡尘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明天她就走了。等赵凡尘返回那里时,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可毕竟没有人有理由为了一把伞留在原地,相比之下,每一种离开的理由都远远重要得多。
星君看着赵凡尘身边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人世。赵凡尘为了不遗忘他们,与他们从来靠得不那么近,感情也没有多深厚,以至于赵凡尘的母亲去世时,他的心中竟产生了一种困惑。如果自己不顾遗忘地去接近自己的母亲,守在她的身旁,会不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可一个孩子忘掉自己的母亲本身就是自己能给母亲最大的伤害。就像他的儿子不会想起赵凡尘在儿子自己身上留下血,他的母亲也不会知道只要赵凡尘试着靠近她,他就会忘掉她一些。这件事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况且只要与母亲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像其他孩子与母亲保持的那种关系,谁也不会发现任何不一样的地方。正因为他本来想比现在更爱母亲以及所有爱他的人,这件事在他心底成了秘密。这秘密到头来,因为他心里不停息的爱,使他更珍视与所有亲人之间的回忆,因而当他们离开时,那些回忆便比一般人会有的那样更为鲜明地浮现在他眼前,就仿佛他可以通过回忆再与死者相遇一遍。他的心自然更痛,留的眼泪也更多,就像他真的用比自己之前更为炽烈的方式与死者更加接近。可他明明没有这样做,这让他更加痛苦。
他的母亲走后,他的头发便白完了。直到他死亡之前,他一天比一天安详。在儿子和妻子眼中,他是他们下辈子还想遇见的人,不过人们都知道没有下辈子。所以赵凡尘去世的那天,他的儿子只在早上来过一次,他的妻子寸步不离他的身旁。
他挂念着至今仍然放在床底下的那把伞,在去世的那天,他想那把伞比想自己的儿子想得更多。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多活两天,至少一天。他觉得他可以在这想象的一天中经历超出自己一生的事,重新回忆一下与儿子的点点滴滴,也终于有时间回想儿子出生的那天为什么病房突然黑了。
当星君走过赵凡尘的一生重新回到他病死在上面的病床时,玻璃上的倒影还是只有赵凡尘和他的妻子。这时星君第一次出现在赵凡尘的身旁。赵凡尘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去,眼神定格在他的妻子脸上,眼泪缓缓地滑下。他试着用手抓住妻子的手,心中翻涌起了无限的悔恨。
在过往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中,妻子随时陪在他的身旁,他从来不需要担心和妻子走得太近,因为无论如何他不会忘记她,也正因此,在他试图抓住她的瞬间,他发现他们过往的回忆如此黯淡,甚至不及他与此时不在身边的亲人们一半明亮。
他越是希望想起,它们便越是消散得越快。很快,他们仅存的那些回忆便被他这一生中无数如此鲜明的回忆掩埋掉,他彻彻底底地忘记了他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在疑惑中离开了人世,没有看星君一眼,星君也就没有说出帮他实现一个愿望的必要了。星君的意志不可阻挡。
“走吧,赵凡尘。你不能不为此生感到遗憾。你或许遗忘了一些,你也记住了更多。尽管你不愿意遗忘的那些也许比你想要记住的更多,可它们同等重要。走吧,我的人儿,繁星还在闪烁着,趁夜静,趁太阳还未明艳地升起让你的死亡更为苍白。”
在某一刻,星闪烁的一瞬,星君自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