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4期“野”专题活动。
方素淼十七岁那年秋天,跟爸妈在田里收割稻谷。
田埂上有人在喊她父亲:“方建国,你家来客人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方素淼连忙说:“爸妈,你们先回家,剩下也没有多少了,交给我和哥就行。”
方建国:“那行,也不知道是谁,我跟你妈先回去招待一下。”
“好嘞。”方素淼大声回应。
林秀英:“淼淼,你累了休息休息,让你哥多干点,别逞强。”
“知道了妈,你们快走吧!”
方建国和林秀英一前一后往家走,不多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夫妻俩疑惑地走近车前。车门打开,先走下来一个穿着灰色羊绒开衫的中年女人,端庄优雅,一看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太太。
身上没有浓艳香水味,只有一点极淡的冷香。
接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也下车来,国字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自带一种见过世面、不慌不忙的底气,是大城市顶层那种体面、不动声色的大老板模样。
林秀英返回田地把方素淼叫回家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邱念安把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递给她时,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写着父亲“邱念安”,母亲“沈若棠”,出生日期2008年7月16日。
2008年7月16日,正是她的出生日期。
出生医院的盖章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不是县里的妇幼保健院。
十七年前,两个女婴,在同一个医院的同一间产房里,被抱错了。
沈若棠的嘴唇颤抖着看着方素淼。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卷了两道,脚上的凉鞋带子断了一根,用别针别着。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气息,眼睛弯成月牙,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的亲生女儿,在乡下生长了十七年,身上没有一丝她想象中的“落魄”和“怯懦”,反而有一种她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像一株野草,不,像一棵树,一棵在旷野里自由生长、枝繁叶茂的树。
沈若棠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人都是虚的。她颤抖着手想抚摸一下她的脸,可方素淼躲了一下。
沈若棠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是你的……”沈若棠顿了顿,那个“妈妈”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最终变成了一个更安全的词,“……亲生母亲。”
方素淼舔了一下干了的唇,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知道了。”
沈若棠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但方素淼的态度像一块海绵,把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却没有反弹出她期待的任何东西。
“你……你恨我们吗?”沈若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破碎的。
方素淼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你们也不知道抱错了,又不是故意的。”她看了一眼方建国和林秀英,“而且我在家里过得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沈若棠看不懂的情愫。
那是被爱养大的孩子才有的底气。
方素淼最终还是去了省城。
不是想着去认祖归宗,用她的话说,是“去看看那个替我在大别墅里受苦的倒霉姑娘”。
林秀英帮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往箱子里塞了六罐自制辣椒酱、两斤腊肉、一袋子干豆角。
“妈,省城什么都有。”方素淼看着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哭笑不得。
“省城的东西再好,你又吃不惯。”林秀英低着头按了按行李箱盖子。
方素淼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秀英的肩膀很窄,很瘦,因为常年弯腰插秧,背微微有些驼。方素淼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灶台烟火气和洗衣粉的味道。
“妈,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方素淼到省城的那天,下着细雨。
邱家的大宅子在城东最贵的地段,门口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铁艺大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方素淼透过车窗看见了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一栋三层欧式别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心想:这鞋踩在人家的草坪上,会不会被索赔?
车停在门廊前,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管家撑着伞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
方素淼差点回头找那个“大小姐”在哪儿。
她跟着管家走进客厅,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座倒悬的冰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沈若棠和邱念安。
沈若棠换了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比上次在乡下见到时精神了一些。邱念安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角落里的一架钢琴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很瘦,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整个人像一朵被养在阴影里的花:虽然名贵,却蔫蔫的,没有生气。
这就是邱兰岚。在邱家生活了十七年的女孩,那个本该在乡下疯跑、在田埂上捉蚂蚱、在灶台边偷吃腊肉的她养父母的女儿。
方素淼看着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受,不是嫉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如果命运的齿轮没有错位,这个人应该穿着洗白的校服、趿拉着断带的凉鞋、举着滴奶油的冰棍站在县一中的小卖部门口。
而她自己,会站在这里,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低着头,像一朵蔫掉的花。
沈若棠对着方素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一句:“来啦!”
方素淼点点头:“嗯,来了!”
“坐,你想吃什么水果?”沈若棠又问。
“什么都可以。”方素淼答,随后大方坐到旁边单人沙发上。
邱念安:“兰岚,过来!”
邱兰岚应答了一声,乖巧地走过来,在沈若棠旁边坐下。
“你好。”方素淼主动朝邱兰岚伸出了手。
邱兰岚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大,里面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慌张,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你……你好。”邱兰岚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哼唧。
方素淼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瘦得像鸡爪子。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方素淼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手这么凉,回头让你妈给你煮点红糖姜水。”
邱兰岚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方素淼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方素淼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不掺杂任何客套和伪装的亲昵,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随口叮嘱。
沈若棠轻轻咳了一声:“淼淼,我们……”
“等一下。”方素淼,她转头看着沈若棠,表情认真,“我能跟兰岚单独聊一会儿吗?”
沈若棠和邱念安对视了一眼。
“就一会儿。”方素淼说,“在院子里,不走远。”
雨后的草坪湿漉漉的,方素淼和邱兰岚并肩坐在后院的秋千椅上。
方素淼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橘子味硬糖:这是她从县城的超市买的,一块钱六颗。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把另一颗递给邱兰岚。
邱兰岚接过糖,却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
“你不吃吗?”方素淼问。
“我……不太吃糖。”
“为什么?”
“会胖。”邱兰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方素淼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都瘦成一根豆芽了,还怕胖?”
邱兰岚被她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嘴角却微微翘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你……你在乡下,都做些什么?”邱兰岚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方素淼想了想:“除了上学,其他时间就插秧、割麦、喂鸡、赶鸭子、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骑自行车去镇上赶集、在晒谷场上打羽毛球……”
邱兰岚听着,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些事情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从小活在钢琴课、英语辅导班、礼仪培训、体重管理、考试排名的夹缝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你会爬树?”邱兰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当然会。我家后院那棵枇杷树,我每年都爬上去摘枇杷,我妈在下面接着。”方素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明亮的骄傲。
邱兰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弹了十几年钢琴的、修长却苍白的手。
“我什么都不会。”她轻声说。
方素淼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你会弹钢琴。”
“那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方素淼打断她,“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你会我不会的东西,这就是本事。”
邱兰岚又愣住了。
在邱家,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沈若棠对她很好却也很严格,邱念安沉默而冷淡,家里的佣人叫她“小姐”。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乖巧,不够讨人喜欢。她拼命地练琴,考级,拿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个拥抱或者一句夸奖。
但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女孩,用一颗橘子味硬糖和一句“这就是本事”,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你想不想跟我回乡下住几天?”方素淼问。
邱兰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亮得惊人。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方素淼把手里那颗她一直没吃的橘子糖拿过来,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邱兰岚的嘴里,“那是你家,你回自己家,谁还能拦着?”
邱兰岚含着那颗糖,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糖了。
那天晚上,方素淼在邱家吃了第一顿饭。
八菜一汤,摆盘精致,每道菜都像一幅画。但方素淼吃得心不在焉,因为她发现邱兰岚面前的碗里只盛了小半碗米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挑挑拣拣,一片青菜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放进嘴里。
“你不喜欢吃这些?”方素淼直接问。
邱兰岚被问得脸一红:“不是……我……”
“她在控制体重。”沈若棠替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兰岚从小体质偏胖,容易水肿,饮食上需要……”
“她哪里胖了?”方素淼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她这个身高,这个体重,BMI估计连18都不到。再控制就成纸片人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邱念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沈若棠的筷子悬在半空,邱兰岚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要干涉你们家的规矩。”方素淼说,目光坦荡地看向沈若棠,“但我这个人说话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面黄肌瘦的,弹什么钢琴?考什么大学?”
沈若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方素淼说的话她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方素淼夹了一块红烧排骨,直接放进了邱兰岚的碗里。
“吃。”方素淼言简意赅。
邱兰岚抬头看了看沈若棠,又看了看邱念安,最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排骨。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酱香浓郁,软烂入味。
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排骨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家里,替她说了一句“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方素淼在省城邱家待了三天,就决定回去了。
临走前,她对沈若棠说了一句话:“兰岚跟我回去住一阵子,行不行?”
沈若棠犹豫了。
“她还要上课……”
“请几天假死不了人。”方素淼说,“她那个状态,你再让她在这个家里闷下去,迟早要出事。”
沈若棠被“出事”两个字刺了一下,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方素淼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知道兰岚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吗?”
沈若棠的脸色彻底变了。
方素淼是在第二天发现这件事的。
她去邱兰岚的学校接她放学,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看见邱兰岚从侧门走出来:不是正门,是侧门。她的校服上沾着墨水,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躲避什么。
方素淼没出声,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看见了三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
“邱兰岚,昨天的数学作业你是不是没给我抄?你知不知道害我被老师骂了?”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一个野种,还摆大小姐的架子?”
“哈哈哈哈,听说她是被抱错的假千金,真可怜……”
邱兰岚缩在墙角,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方素淼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胸腔里有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冲上去理论。她只是走过去,走到邱兰岚身边,然后转身面对那三个女生。
“你们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在乡下跟牛对峙时练出来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三个女生愣住了。
方素淼比她们都高半个头,晒得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体格在这群养尊处优的城市女孩面前显得格外有冲击力。
“你谁啊?”领头的女生强撑着问。
“我是她姐。”方素淼说。
她低头看了邱兰岚一眼,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邱兰岚掉落的课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她怀里。
“你想让她们道歉吗?”方素淼问。
邱兰岚没说话。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方素淼又问。
邱兰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了一句让方素淼心碎的话:
“我们走吧……别惹麻烦。”
方素淼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那三个女生。
“今天我不跟你们计较。但从今天开始,邱兰岚是我罩着的。你们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不介意从乡下来省城跟你们好好聊聊。”
她说“聊聊”两个字的时候,捏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个女生被她吓得后退了两步,骂骂咧咧地跑了。
沈若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沙哑,“兰岚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你问过她吗?”方素淼问。
沈若棠再次沉默。
她确实没有问过。她给了邱兰岚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钢琴老师,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沈若棠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亲生女儿,在乡野间野蛮生长了十七年,没有变成她想象中的样子,却变成了她从未敢想象的样子。
坦荡、勇敢、善良,像一株向日葵,永远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你想带兰岚回乡下住几天,就去吧。”沈若棠说,语气里有了某种释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她。”
“那还用你说。”方素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可是我妹。”
邱兰岚听到“妹”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庆幸:庆幸命运虽然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却最终把一个如此美好的姐姐送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