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人很多,我不与他们来往,就变少了。
今天运气不错,一上车就有位置,掏出手机继续看莫拉维亚的《同流者》,有时没有座位,我站在扶杆旁,左手紧握着,右手搭在手臂上竖着手机,拇指翻页,我不在意别人从背后窥视屏幕,甚至希望他们看到,希望有人发现我们在看同一本书,可现在许多人已经不看书了。
我读莫拉维亚的书不多,但很喜欢他的《鄙视》,喜欢书里的心理描写,也常觉得自己像书中人,沉浸其中,过着另一个不同经历却同样失败的人生,我们用一生去证明自己并不值得被爱。我不爱具体的人,只爱一种状态,幸福,我爱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人。
看到马尔切罗和茱莉亚在新婚旅行时,茱莉亚想用离开威胁他,莫拉维亚写“‘要是你走了,我全部的人生就垮掉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尽管用了一种比较模糊的方式。难道他渴望的不正是这个人生的彻底坍塌吗?”我感到深深地共鸣,我曾用同样的方式挽留过一个女人,但心里急切地希望她不要答应,希望她彻底的离开我,好让我有理由选择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活,即使如今诸多现状告诉我,我的人生从那以后就走入了一个死胡同,可如果我们继续走下去,难道就一定能找到出口吗?我们只会在另一条绝路前互相埋怨,憎恶,后悔自己没有早些抛弃对方,当关系的维系仅仅依靠道德而不是感情时,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山多尔曾用一段话讲述这种关系“他们已经疲倦不堪却又继续在一起,榨干彼此的生命兴趣与力量,然后就会生病,慢慢地相互残害,并最终死去。”
到了某个站,上来一对情侣,我左手边还有一个位置,女人坐下来,男人找了斜对面的座位,他们不说话,像一对陌生人。她刚坐下,我便闻到一股香味,闻起来很舒服的洗发水的香味,我想起曾经在其他女人身上闻过的气味,每个人都不一样,用不同的洗发水,而我却总是同样的,依靠她们身上的香味掩盖鼻腔里整日嗅到的自己身上的味道,男人身上散发的恶臭味,女人不洗头时颈部皮肤淡淡的汗味,洗发水独特的香味。
我总是遇见不同的人,也并不在意他们,我想我们不会再遇到了,对彼此都不重要,我继续看书。莫拉维亚擅长写冷漠的人,作为一个旁观者谈论自己和他人,和加缪不同的是,加缪可以做到情绪同样淡漠,像灵魂和躯壳的抽离,平静的在半空中俯视人物“如果她死了,我就不再关心她了。我觉得这是正常的,因为我很清楚,我死后,人们一定就会忘了我。”而莫拉维亚的句子里总能感受到他对感情的压抑和克制,他克制自己去爱人和被爱,你能从他的句子里感受到痛苦,而去感受这种痛苦却能带给我一种自虐的快感,用来抵消寂寞,对情爱的渴望只是孤独的一种症状,作为反抗的惩罚。
我清楚折磨我的,不过是闲暇时的自怨自艾,忙碌时我从不想这些,可我并不能总做一个不停歇的轮子,碾过我无关紧要的曾经,碾向我毫不憧憬的未来,生活枯竭了,我的土地裂开了,轮子碾过去,频率不是人的一生或一个时代,而是每一分每一秒,一旦停下来,总有数不清看不见的东西从我身上碾过去,每一分每一秒。
我继续看书,马尔切罗遇见一个女人,爱上了,而那个女人并不爱他,甚至厌恶他,他感到痛苦却心存侥幸,期望某个瞬间女人会爱上他,我想起我痛恨的毛姆笔下菲利普和米尔德里德之间的关系,爱一个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人,我曾经有过,无法忘怀,这种感情难以抑制,像扎了一颗钉子,刚下定决心拔出来一点,又狠狠敲下去,只能寄希望于她尽快去死,好让自己解脱。
香味飘进鼻腔,旁边的女人放下手机,我的余光看见她好像盯着我的屏幕,我继续看书,想问她用的什么洗发水,可问了也没用,也不会去买,我短暂的闭上眼睛,嗅着那气味,想起《香水》里写的“这气味根本不是什么气味,而是一次呼吸,一次呼气,是所有气味的终结,而由于兴奋,自己就融化在这次呼吸里”我的兴奋不仅仅来自于这味道,而是她看着我的屏幕,我想,终于有一个人和我一起看一本书了。
我感觉到几根手指正有节奏的敲击着我的衣摆,我猜她看得入神,竟有些窃喜。我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氛围里,她的手指触摸我的衣服,而这布料紧贴着我的腰部,就像她的手指正触摸着我的皮肤,一种令人愉悦的触感,可当我抬头,看见坐在斜对面和她一起的男人,梦的泡沫被指尖戳碎了,我连忙移开了我的身体,她感受到了,停止了动作。我的心里并不快活,甚至感到失落,地铁在一个站停住,我想我们之间存在的某种微妙的关系也结束了。车又启动,一股作用力把我朝她推过去,我们的大腿贴在一起,刚一稳定,我又赶紧挪开,我愈发难以自制,大脑不经过我,发出了一道指令,我的腿又放了回去,我们紧贴在一起,她没有挪开,我们紧贴在一起,心底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像是今生第一次,从未有过。
清醒后我为自己的龌龊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和那些在地铁上占女人便宜的畜牲没什么区别,又实在不舍得挪开腿,这时她好像也明白了我的顾虑,或是为了鼓励我,又或是我的错觉,她的手指又开始有节奏的敲在我的大腿外侧,触摸着我的灵魂,就像刘以鬯书里写的,她的手指犹如小偷一般在我身上窃取秘密,她获取到答案,如果此刻她问我,我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我爱她,我爱上了这个女人,如果我的心被她视作一个玩笑,那也只是我爱错了人,人都会做错事,只当做了一道关于寂寞的错题。我又抬头看向和她一起上车的男人,或许他们只是朋友,或是兄妹,甚至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可即使他真的是她的男朋友,我也并不在乎,我陷入一种背德感带来的从未有过的愉悦中。
我们紧贴在一起,我继续看书,手指敲击的频率放缓了,就搭在我的大腿上,偶尔敲一下,像在提醒我翻页,我做了次尝试,许久不翻到下一页,她的食指连着敲了我两次,像在催促,我们之间正式建立起某种联系,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我开始回忆这一生遇到的所有女人,我们是否曾经认识,我喜欢过她,或者她其实是我某一位前女友,我不知道,我的余光仅能看到她微侧过来的脑袋和遮挡住的头发,看不见她的脸,我嗅着气味回忆,想不起谁用过同样的洗发水,又好像人人都用的同一种味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保留着神秘感,她的指尖搭在我的腿上,她的左手藏在右手肘下,除了我们,谁也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仅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空间。
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但她或许上车时见过我,视线中有旁边的空位和我,她认识我吗?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会触摸别的男人的大腿吗?昨天,或明天,她在车上的某个座位,旁边坐着另一个男人,她的手指又会放在哪里?想到这里,我感到不安,却并没有厌恶她的轻佻,我猜测她只对我这样。
我们紧贴在一起,她用手指提醒我翻页,我们变得默契,我用同样的节奏看完一页,我们好像并不通过交合便已融为一体。我们沉默着,我的心想对她讲话,我想起《佩德罗巴勒莫》里那句“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我一句话也没有讲,不仅仅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而是所有词语刚到嘴边就融化了,变为一股热量,在我的皮肤下流动,通过她的指尖传递过去,我曾以为自己的心是一个冷漠的固体,她使我发现这固体犹如冰块,遇热便融。
我的心已泛滥,并不满足于她指尖单方面的触碰,我假装活动一下肩膀带动了衣摆,右手伸下去整理,把衣角往下拉,手指在身侧经过,抬手时指腹触摸到她的指尖,如果画面停留在那瞬间,我们便产生了更深的联系,时间继续流动,我的手指选择停留,右手藏在左手肘下,她用指尖轻点我的指腹,我不撤回,她干脆将手指放在那里,我的指腹贴着她的指尖,指头的螺纹偷偷接了吻。
指腹与指尖厮磨,我们继续看书,她用指尖轻点我的指腹提醒翻页,我不听,她再敲,我们的手指藏在手肘下纠缠,直到对面的男人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或者只是朝她走过来。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突然收回去,自然的向下搭在我手上的指尖,弯曲在她的掌心里消失了,我的手指也变成了一个虚握的拳头,我们之间的联系断开了,即使我们的大腿还紧紧地贴在一起,也不再有任何触觉。我想这个男人一定是她男朋友,一定是,这种确定性让我产生了深深地嫉妒。他走过来,脚尖轻轻踢了下她的脚,提醒她快到站了,我的指尖在掌心掐了自己一下,往旁边挪了两厘米,我们不再有任何接触。
车停了,她站起来,和男人一起离开,我把书翻回她坐下时的那一页重新看,看过的内容我已经忘记了,她起身时头发摆动,我又闻到那香味,却故意没有呼吸,一种无意义的幼稚的反抗,我的心重新凝固,门开了,他们往外走,我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