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若无
人生大抵总有那么几个地方,不管你乐不乐意、喜不喜欢,终归还是要硬着头皮去一去的,比如殡仪馆。据说台湾有家著名的殡仪馆曾挂出一条豪横的广告:总有一天等到你。霸蛮是霸蛮了些,却不失为一句实话,人生百年,最后谁没个崩盘的时候。
我骨子里应该是热爱生命的,因为怕死。孩提那会,村里死了人,哪怕再是困倦,我也不敢独自睡去,怕梦里孤身无援,遇见那先人,再大的梦怕也是无处躲闪，逃无可逃,被那先人捉了去。即使后来行走社会，我依然对殡仪馆这样敏感的地方,惧而远之,除非火烧眉毛，哪怕再红日当空,我都舍近求远，远远的躲开那地方走。即使碰上实在无法推脱的祭拜，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绝计不多呆一分半秒,生怕潜伏在墓园里那成千上万的绝世高手追来。到那就餐几乎是十年一遇的事了,总觉得那饭菜蕴含着诡谲,连红烧肉看起来仿佛也是白森森的，勉强夹上一筷子,那肉注定会卡在喉咙,怎么也不下去,意外下去了也会反胃再吐出来。这一点我很佩服我的前任,人活得通透,胆子雷公大，在夜里孤身一人四不两直接检查工作,也满是闲庭信步的风采。那年正月初八小聚,其时几项规定刚颁布不久，大家都尽量躲着吃。朋友说兄弟几个年前都做过东了，也就我没请客了，这样吧，明天一起到我们食堂聚一下。大家都说好。我嘴多，说贵局好像没食堂吧。朋友说有的，年前刚搞好，环境很不错，装修也还行，几个菜也还对象，关键是没人打扰。大家说同去同去。偏偏我不懂味，过了一会又说，我怎么还是没弄明白食堂在哪。朋友说就你啰嗦，殡仪馆啊。大家一阵愕然。居中的带头老大当场就火了，十五都还没出，就殡仪馆殡仪馆的，算了，没见过这样请客的，不玩了，散伙！
造化有时喜欢开玩笑，心心念念想去的去处，屡屡求之不得，一心想避之不及的，偏又安排你前去。我从没想到有天会去民政工作，身不由己地主动与殡仪馆打交道。我一度怀疑自己适不适合这份差事，从前在商务供职，交往的多是来投资办厂的角色，气场十足，昂首阔步，仿佛整条街都是他的；而现在服务的多半是贴墙侧身，孑孓前行的。接打电话一时竟是难以改口，依然一口好好好惯了。有回朋友打电话来咨询殡葬业务，我说嘛事，他说老父亲走了，我说好好好。他愣了愣说，家父生前跟你没过节吧，我说哪有。他说那你又何至于如此兴高采烈，好个不停。我连忙道歉，后来还去祭拜了一下，才勉强求得朋友的原谅。哪料到大半年后，其母又过世了，来订吊唁厅，我说好好好。朋友说好你个妈逼，混七八九十帐。从此割袍断义，吊唁厅也没要了。坦白地说，这几年来因为没能与时俱进地更新语言习惯，少说也弄翻了三四条友谊的小船。
尽管有时确实不大讲究，但在一些敏感时段或者关键节点，尤其是在现成案例的时候，我也还是不可避免的认点所谓的规矩和彩头。某年春节，头天上班走访，办公室照例给工会主席调了公车，哪知临时有点事情缠住了，性急的随行同事大喊：主席，主席，快点，快点，殡仪馆的车子接你来了，等好久了。朋友哭笑不得，说，你们先去，我不去了！因此，我在春节里头，从来不借用馆里的公车，怕新年伊始就像工会主席一样，平白无故地在心里烙下一大片阴影，那是要花上整整一年才能走出来的。
原以为殡仪馆是肃穆悲伤的所在，阮海彪在《死是容易的》说，人在刚过世那会,总还有些感知神经及细胞在顽强抗争，能感觉到亲人的痛苦与悲伤，并唤起一片朦胧的挣扎意识，那是人生最残酷的一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点轻音乐，让那些细胞放弃抵抗，缓缓熟睡，以便亲人静静告别那个足够芜杂和忙乱的世界。事实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多半的殡仪馆热闹得像个早市或者夜总会，美声的、民族的、通俗的、流行的各种音乐在不同的吊唁厅里轮番上演，热情开唱，仿佛个个有了庄子的道行，死了老婆还鼓盆而歌。手头宽裕的主家还时不时来个中西合璧、土洋结合，两套班子唱对手戏。我头回去检查工作，听到的第一首歌就是“等你来呀，等你来，这里的小伙等你来。”馆长还说，自从书记来了后，这里几乎天天爆满，我说说什么呢，许是看出我心底的不悦，馆长吆喝着赶紧让人把乐队停了。
后来去得勤了，计较不过来，也就懒得理会了。听着那风格迥异的乐曲，起初觉得怪异，想一棍子打死，后来慢慢觉得那贯穿其中的黑色幽默也不是不可接受，甚至还还多了几分人间烟火趣味。人生千姿百态，命运姹紫千红，临走的一刻，的确也没必要连音乐都千篇一律，而且那首经久不衰的《安魂曲》实在也听烦了。据说把安魂曲整容一下，节拍紧奏几倍，也蛮励志和欢愉的，有部电影里头就那么恶搞了一下。我有时想，能让逝者枕着喜闻乐见的歌声远行，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送别。
根据日常摸排并按传唱广狭和应景深浅，好事者草评了殡葬八大金曲。第一名空缺，这是各地征集形象广告词惯用的省钱手法，此处当然也不能例外。然后依次是《快乐老家》：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酒干倘卖无》：虽然你不能开口说一句话，却更能明白人世间的黑白与真假，虽然你不能表达你的真情，却付出了热忱的生命；《是否》：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走向那条漫无止境的路；《一条路》：一条路，落叶无迹，走过我走过你，我想问你的足迹，山无言水无语；《驿动的心》：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票根，撕开后展开新的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站台》：喧嚣的站台，寂寞的等待，只有出发的爱，没有我归来的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朋友老戴却是不满意，说评选结果只能证明其人的局限与私心，明显的以偏概全，一看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走出来的。老戴喜欢吊嗓子，无论时节，也不管阴晴，勤吊不辍，常常一遍不倒瘾，非得两遍三遍的来，尤其喜欢《盼天下劳苦人民都解放》。某日开吊：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洪湖旁，将儿的坟墓向东方，让儿常见那洪湖的浪，常见家乡红太阳；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大路旁...老娘实在忍不住了说，崽啊，娘都记住了，今天就不唱了啊。老戴说，啥？娘说，今天大年初一。老戴认为自己这首歌完全可以填补八大金曲中有关戏曲的巨大空白，我不以为然婉拒了。老戴说我懂个毛线。我觉得老戴这句说对了，确实，我不懂音乐，音乐也不懂我。
若数热闹，还是莫过清明。那场景赶庙会一般，一样的人潮涌动，一样的烟火氤氲，都满腹心事而来，怀揣着有关前程富贵的祈愿，甚至连庙会百般消遣的杂耍也直接嫁接移植过来了。据说有家族办清明，仪式感拉满，更有甚者动不动就组织先人开“家族兴旺与高质量发展大会”，主旨发言深入浅出。分析到位，说是家族形势总体走的是下坡路，主要是列祖列宗躺平心态严重，本位主义盛行，人使灯灭不作为现象泛滥所致。为扭转颓势，特要求祖宗一是要强化宗族共同体意识，树立一盘棋思想，每位先人按照自己的资源禀赋，主动认领保佑责任，实行分片包干，严格网格化管理。二是要坚持问题导向。对存在的问题要列出清单，压实责任，精准发力，横向至边，纵向到底，做到人人肩上有担子，个个身上有指标。比如，开个铺子的祖宗，要在子孙今后的商海沉浮中及时托底，避免暴雷；当私塾先生的，要分管好教育，盯住中考高考关键环节，确保考得上考得好。三是要坚决杜绝形式主义保佑，建立祖宗子孙直通车机制，定期托梦反馈问题，及时补齐发展短板。最后是严肃考核问责。健全常态化考核评价体系，建立祖宗保佑绩效档案，实行全过程、全链条、动态化跟踪管理，奖优罚劣，激浊扬清。同时，把考核结果直接与年终牌位调整、祭品分配直接挂钩。对于敷衍塞责、履职不力的祖宗，及时提醒约谈，必要时可以对占着茅厕不拉屎的个别祖宗清理门户。总之，要在家族兴旺与高质量发展上尽可能地贡献祖宗力量。一番折腾下来，弄得列祖列宗寝食难安，总算晓得了一个道理：原来做鬼也是不容易的。
相比之下，我拜把子兄弟《在先人墓前的讲话》就言简意赅多了，通篇十六字，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列祖列宗，不要放松；继续保佑，再立新功！我说提拔副处实职没几日，就又想高升啊。他说我格局太小。我说也未免太心急了吧。他说你懂个屁，任何时候都要枕戈待日，起步就是冲刺，开局就是决胜。我说也让先人喘口气吧。他说我也想啊，但时间不等人！我恍然大悟，连忙祝福他及他的先人。
我向来习惯于给领导写讲稿，自己却很不喜欢作报告。新冠那年迫于形势，在殡仪馆讲过那么一回，自然是空话套话居多，无外乎进一步统一思想，进一步细化方案，进一步压实责任什么的，为确保各项工作落地见效。最后还强调了“三个摆进去”：把责任摆进去，把工作摆进去，把自己摆进去。馆长深耕殡仪馆多年，场面经历多，人自然就通透了，说领导讲话高屋建瓴，精准务实，具有极强的指导性和操作性，只是三个摆进去落实起来不方便。我说什么不方便，他说前面两个摆进去还好，把自己摆进去谁来做事呢？建议还是先把别人摆进去再说。笑得我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把自己摆了进去，我说你个打靶鬼。
梁实秋《中年》里说过：蓦然一惊，已经到了中年，到这时候大概有两件事你不能不注意，讣闻不断的来，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经先走一步，很煞风景；同时又会突然觉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在眼前出现，磕头碰脑的尽是昂然阔步满面春风的角色，一副要吃喜酒的样子。所谓“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正是一般中年人的写照。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感触尤深，最直观的体现是到了民政后，进项不见涨什么，用于祭奠方面的出项却屡创新高，一年多出几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赶上年成不好，破万也不是没有可能，特别是遇上三伏腊月，一些熟透了的人生，喜欢在剧烈的冷暖交替中结伴而行，共赴西天，荷包的压力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捉襟见肘时，每每还得向内人申请火线支援。
有一回祭奠一位长辈，顺便在馆里溜了一圈，随手发了个朋友圈，说今天殡葬事业勉勉强强，八个大厅还剩一个承德厅闲着，开房率不足九成。一朋友见了，一如既往地展现出既重义气又显毛躁的煤老板本色，迅速回话说，没事，我订一个，凑个圆满。我说这哪能行，这事大了。他说，多大的鸟事，几百块钱而已。我说，这倒不是钱的事，主要是职工不答应，家人不答应。他说，就这么定了。旋即挂了，叮咚一声，款项到账。我当场予以了退款，娘的皮，你不心痛，那点钱，我还在乎呢。
多情却似总无情。交道打久了，发觉殡仪馆其实是一个很别致的去处，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偶尔去去，还是于人生大有裨益的。有地方专门挑一管现世祸福，一理人生善后的监狱和殡仪馆作为警示教育基地。监狱我没去过，不明就里，殡仪馆去的多，有事没事常去挤挤生命统计中的水分。炉火无言，振聋发聩，浮生如梦，转瞬成空。终究没什么能够攥得在手的，不必想的没必要想，不必争的何必去争，人生还是多做减法的好。
母亲命苦，过世得早，没赶上后来的好时光，一生中都在艰难困窘中苦苦挣扎。遇到村里过了老人，常听她叹息，死那么多人，怎么就不死她呢。现在日子好过了，若是母亲健在，不知还会不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所谓贫不惧死，富则贪生，可贫穷也好，富贵也罢，终要死的。那个无法更改的结局一直或远或近地卡守在那里，根本没法通融，横竖不肯让步。
庄子说，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生命本来就是从虚无中来的，亿万的机缘巧合凑在一起，生命才能脱颖而出。倘若这亿万的机缘中有一个跑偏，那便人将不人了。人能够成其为人，本来就是无本钱的生意，活一天赚一天，活一年赚一年，活一生赚一生。像我侥幸活到了中年，已然是赚得盆满钵满了。这么想着，关于死亡的惊恐也就渐渐的淡然了些。从这一定意义上说，贪生就是不知足了。譬如打牌，你把人家兜里的钱赢光了，还想着把人家卡里的钱赢来，把人家卡里的钱赢来了，又想着人家欠你一身的债才好。
知道银子会花光，才不敢乱花，知道光阴会散尽，才舍不得虚掷。虽然人生下来结局已定，但过程却是由得各自去写就的。古希腊人演悲剧，明明知道主角要死的，照例演得慷慨激昂，所谓向死而生是了。说白了，人生就是打明牌。在已知结局的剧本里演一场兴高采烈的悲剧也没有什么不好。人生渺渺，一如天地蝼蚁，说不怕死多半是掩耳盗铃，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若把死当做房东，每月催租，那日子便苦了；若把它当做远方亲戚，偶尔来串个门，你便照常吃饭，照常打盹，照常跟左邻右舍拉拉家常。它来了，你起身泡茶，它不来，继续过你的日子，不迎不拒，才不算亏待了人生这张单程票。如果机缘碰巧，破茧成蝶，一不小心活成于国家于社会中用的人，那便是向阳而生的逆袭了，比跟隔壁太太开玩笑愉悦多了。
早段时间在一间叫做妹妹一碗粉的粉店，偶遇退休经年的老领导，问退休忙点啥。说是经常开点会。我说未必在哪个社会组织或者行业协会兼职啊。他说没有没有。早就没那个神势了。我说，那又哪有那么多会要开。他说他也想不通，问题是不去还不行，请人代会也是不妥。我说，到底是什么会还这般重要。他顿了顿说，追悼会。
因工作的缘故，这几年我参加类似的会议不少，能记住的却是不多。成武从教育系统改行到政府办，和我一个办公室，住也住在隔壁。那时我单身，老觉得缺油水，常去他家蹭饭打牙祭。或许是先前从事教育养成的习惯，成武工作特别认真细致且讲原则，很快就提拔去了人大办，我依然经常去找他聊天或是围棋。君子无所争，下棋倒是要争的，尤其我们俩都是臭棋篓子，谁也不服谁，说好的一局定胜负，输了请煲仔饭，却屡屡变成三局两胜，五局三胜，最长的达到了九局五胜。盒饭自然经常没了着落。与他同室的杨主任上了几回当后，再也不做裁判赚盒饭了，于是就更没有规矩了，经常最后空着肚子掀了棋盘。彼此都想着下棋嘛，既然不能积极地给予对方痛苦，只好消极地减少他的乐趣。
和成武的交往，应该是我最落寞不羁的时段中最快乐的时光。成武善于在娱乐之中不露心声色地教诲引导。我想，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可能是另外一个更加放荡形骸的人和灵魂。成武几年前退休后，为补贴家用，南下又重新拿起了教鞭，交流日渐稀少，待再见到他时，却已然是一个小小的盒子。
成武是在新冠起势那年五月中旬自杀的，据说南下没两年便请辞回家，全心照顾他得了癌症的妻子。哪知刚刚送走妻子，自己又得了同样的绝症。或许目睹了爱人那饱经癌症折磨的痛苦，自己不想同样经历，或许忍受不了一个人的落单，更或许怕自己因了病痛丧失生活最后的尊严，于是纵身跳江了。
追悼会那天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我佩服着他的勇气，他已然在我心里定格为一种勇敢和淡然，勇敢地拥抱生活，淡然地面对死亡。我想这也是一地鸡毛中生命中的一种高度，一种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我至今无法理解，习惯于随遇而安甚至逆来顺受的成武兄怎么会蕴藏如此巨大的勇气和力量，那纵身一跳，溅起的是怎样欢腾的水花？
还有一次追悼会，是一个没有仪式的追悼会，那是我经历的最为愉悦的一次追悼会。悼词是我亲自草拟的，发在了当天的朋友圈里：新冠·湖南蓝码，生于公元2002年11月25日，卒于公元2002年11月26日，享年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