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清晨起来,我趴在窗户上喃喃自语。两位北方来的酒坊工,一位是开封来的,一位是临沂来的,他们起床后,照例做事,与平常无异,对于下雪无动于衷,甚至没有期待。即便如此,我还是独自快乐。一下雪,许多想做或不敢做的事,顺理成章的找到一个借口。如,白居易想喝酒,藉由着“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岱会在夜里八点独往湖心亭看雪;古龙会问,“你听过雪落在屋顶的声音吗?”;《琅琊榜》里,“如此雪夜,最适合杀人了”;《枕草子》里的雪满何山;韩国人会告诉你,“下初雪的时候,怎么能没有炸鸡和啤酒呢”。我呢,我是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去浪,去山里踩雪,听雪瓷实的声音。
我快乐的刷牙,洗脸,还化了一个淡妆,将收拢在箱底的围巾、线帽翻出来,又扯出一条裙子来,套在身上。自从做酒坊那天起,我没再穿过裙子。我衣柜里那些鲜艳的,明亮的,温柔的裙子,成了挂件,装饰。
下雪了,老子不干了,我要出去浪,我还要穿妖艳的裙子去浪,碾压旁人。虽说心底里豪言万丈,临出门,还是没敢扯出一条鲜艳活泼的连衣裙,久久不穿,有些小胆怯,我以为我是战士,然而却撑不起这身铠甲,到底是没有恃美行凶的能力。
低调些,或许会更适合,我这样想。那就黑色的,不要连衣裙子,不如半截裙子吧,也不能低调到一身素黑,若裙子上有几朵白色雏菊点缀,会轻快一些。打定主意,选了一条黑色半截裙,裙子上散落零星白色小雏菊。那么大衣,大衣穿什么?红色,夸张;白色,不耐脏;黑色,死气沉沉;粉色,轻佻;蓝色,翻来覆去,没有一件蓝色的冬衣……
“老板,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出去浪……”
我还在为这一场雪做最大的准备,楼下的酒坊工已经在叫魂了。我想,总要有一点形式感吧,我这样子认真对待,谁还能好意思责怪我呢。我又磨蹭了几分钟,楼下又在喊:“绣花姑娘也该出场了。”
我站在镜子前瞧了自己半日,算了算了,还是最熟悉的装扮最舒适,以舒适为基准。继续将冬日常穿耐脏的绿色棒球服往身上一套,下了楼。苍狼开车来接我们,他将车停在路边,车内的低音炮音箱“咚,咚,咚”震响,燃炸了。
我们此去八角寨看雪。昨日在酒坊后山看雪没尽兴,苍狼昨日拍了八角寨的雪松,洁白厚实,心痒难耐。我们心有不甘,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跑去八角寨,期待一场雪满山林。到达山脚,路中央竖立两块黄色牌子,上面写着“车辆禁止通行”。还有工作人员站在路旁指挥,上山的路面有雪,车辆打滑,不能上山。看来爬山的愿望泡汤,踩雪的愿望更加成为奢望。
去不成八角寨,就去东岭林场。我要浪的决心,谁都挡不住。车子调头时,酒坊工问:“我们要去哪?”
“去广西吃顿便饭。”
“带我们看雪再顺便跨省吃顿饭,奢侈。”
下雪的日子,就要拿来消遣,偷得浮生半日闲,为什么不呢?不能去八角寨浪,那就去省外浪,去广西,浪里个浪,感受感受一脚踏两省的生猛滋味儿。我们的车一路朝东岭林场开去,雪松渐渐密集,山壑越来越深,山谷之间来回飘荡着一层薄雾,像挂晒着的一层一层白纱,又似仙气。此时山中万物都被雪包裹,十分静谧。山林的颜色,煞是好看。青色的松枝,黄色灌木,红色的枫叶,在白雪的映照下,五彩斑斓。偶然一座房屋出现在山腰,或山脊较为平坦的地方,让人安心,不至于荒无人烟。
上山后,车停靠在路边,我跳下车,蹦蹦跳跳,往地势开阔的地方走去,立于高山,向山下望去,田原上的房子像极豆腐方块,四四方方陈列,渺小,看不清炊烟。偶尔,一阵微风吹落松枝上的雪,雪纷纷落下,如果耳朵好使,能分辨出雪落在泥土和草叶上的声音,是不同的,前者更为绵密,后者轻挑。
再往上,是九龙了,上面有个鹿场。然而路面结冰,车胎打滑,只得下山。对于九龙,我是有印象的,因为外婆的娘家是九龙的。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听老虞说,外婆来自岭上,岭上没有名字。只晓得岭上交通靠走,是在很深很深、很高很高的山上,要走一天的路。
我十二岁那年的正月初,下了一场大雪,岭上舅奶奶家的女儿结婚,我的舅妈带着我和表姐去岭上吃酒席,一路踏雪,翻山越岭,走至岭上,整整一天在山林间穿梭。岭上的树木十分茂盛,雪很厚实,漫山遍野白雪皑皑,一脚踩下去,到膝盖。因为雪的缘故,我和表姐一路玩雪,打雪仗,并不觉累。天色渐晚,已经看不清路面,舅妈点燃了一个火把,让我和表姐走前面,她断后,为我们照亮长长的路。我和表姐搀扶着向上走。直至夜里八点,才走到舅奶奶家。
那场婚宴,我已经忘记它的模样。只记得那晚,吃过夜间的宴席,我和舅妈、表姐被安排睡在阁楼,是那种老式的阁楼,通铺,我和表姐睡在舅妈左右边,舅妈因走路累了,倒床呼呼大睡。我和表姐因为兴奋,直至半夜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爬起来,向阁楼的小小窗户望去,窗外有一盏微弱的灯光,我问表姐:“窗外的灯为什么不熄灭?”此时的表姐也有些迷糊,架不住更深的夜袭来,听到我说话,胡乱答道:“还有人在吃饭。” 我不相信,在黑暗中摸到被子上的外套,穿上,爬到表姐那边,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推开窗户,哇,满天繁星,我看到了明亮的星空。 雪夜中的星星,像极宝石,好想伸手摘下来一颗,做项链,戴在脖颈。我推了推表姐,想叫她起来看星星,表姐让我不要吵,不一会儿,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想必是睡了。我独自趴在窗户上看天上的星星,还在想,我是不是星星变的?长大后,听诗人说,我们死后会变成星星,守着最牵挂的人。原来我们不是星星变的,而是我们变成了星星。
曾经的岭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场大雪,那场婚礼也淹没在岁月里。外婆离开我已经17年了,舅奶奶也早已不在人世,而外婆这边的后辈亲人,以及舅奶奶那边的后辈亲人,随着外婆和舅奶奶的离世,渐渐淡出彼此的生活圈子,几乎不再来往,虽然我们有着血缘关系,却不再是亲人。
后来,我知道岭上是有名字的,它叫九龙,或东岭林场,原来外婆长大的地方是有名字的。只是于我而言,是那么的陌生。我不再记得我曾经爬山涉水去过那里,如今还通了宽大的盘山公路,有班车,我站在路边风景台,望着林场的群山,面目全非。我很迷惑,原来记忆这么经不起时间的摧残。
下山后,我们去了广西梅溪镇,打算在梅溪镇吃饭。崀山镇过去便是梅溪镇,梅溪镇是连接湖南边界与广西边界的一个镇子,它属于广西。坐落在群山之中,四面环山,镇子狭长,资江从镇子上经过,资江源头在广西猫儿山。这条江在广西境内称为资江,在湖南境内称为扶夷江。听苍狼介绍,抗日期间,美国的一架飞机坠落猫儿山,卡在两山之间,打捞不出,它永存在猫儿山。
走在梅溪镇街头,我有一种错觉,像生活在武侠的江湖里,一定是古龙的武侠,古龙的江湖,边陲小镇,守着无数的秘密。或许那里有宝藏,去过的人都一个个离奇失踪,只有陆小凤才能找到真相。也只有找到陆小凤,才能找到答案。江湖中的阿猫阿狗都跑去找陆小凤,而往往只有故事的主角才能找到陆小凤,也才能想到办法让陆小凤乖乖就擒去查真相。在陆小凤查找真相的过程中,或许会遇到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满楼,或许会遇到梅庄的西门吹雪,或许会遇到白云城主叶孤城,或许,会遇到司空摘星,或妙手老板朱停,等等,总之,都是陆小凤的朋友,只要陆小凤查案,有数不清的不知道哪个道上的朋友来帮他。
这样的小镇,在古龙的江湖里有许多个,而在明朝的某个边陲,大概只有那么一个。或许陆小凤曾来过。如今我踏雪而来,站在这里,并不寻找什么。仅仅只是路过,顺便跨省来吃顿便饭,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我们走进一家沿江的酒楼,要了几个菜:新鲜河鱼,腊肉猪血丸子,新鲜羊肉,苦瓜,白萝卜汤。河鱼的汤不错,猪血丸子松软厚实,羊肉极好吃,苦瓜是我的最爱,只是还没炒到一定火候,就过了水,没做好。白萝卜切丝做汤,刀工很失败,切丝,却切成条,对吃有些讲究的人,见刀工,便知菜品精细。
还是酒坊工很好养活,闷头吃,吃什么都觉得口齿生香。我心满意足。
离开梅溪镇,接到物流的电话,酒缸到了。果然,我不能得闲一天,刚想放肆的休息两天,事情会排着队找上我。此刻,我还是蛮想听到有人对我说:“我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