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天津,有一条远近闻名的街道,叫估衣街,旧时有一个行当叫“卖估衣”,“估衣”,即估价售卖旧衣物,货源多来自当铺的绝当衣物、大户人家闲置旧装,价格低廉,面向普通百姓。因而,集中多家估衣铺的商业街便得名估衣街。今天,且不说天津的估衣街,我想谈谈我家乡的这条估衣街,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的家乡,是一座拥有两千多年的古镇,据说,因西汉时大将韩信在此安营扎寨而得名“信安”,唐高祖武德年间在此设立淤口关,它与位于今霸州城北的益津关和位于今雄安新区雄县城西南瓦桥关,三关互为犄角构成防御体系。后周显德六年(959年)废关置淤口寨,北宋太平兴国元年(987年)升为破虏军,后改信安军,是宋辽对峙时期的边关重镇。今镇西南约半里处有“六郎城”遗址,周长约四五里,土基隐约可见,概与民间传说中与抗辽名将杨延昭镇守三关的事迹相关。
战争结束后,这里因其独特的交通位置与水陆码头而成为商贾云集商业重镇,民间流传老话“金石沟,银胜芳,赶不上信安一后晌”,足见当年商贸之盛。估衣街,便是这座千年古镇里沉淀市井烟火的古老商业街,东起火神庙,西接老南北街,全长约六百余米,旧时街宽六七米,是信安古镇东西向的商业主脉。
一、边关码头孕育的市井长街
信安自宋辽之后,凭借中亭河水运通达京津保,成为冀中货物集散的水旱码头。元代之后人口集聚,明清商业走向鼎盛,估衣街就此成型。
当时的估衣街并非只做旧衣买卖。街上商号鳞次栉比,木质牌匾沿街林立,除估衣铺之外,糕点铺、鲜果局、药铺、茶社、早点馆子、杂货行一应俱全。德隆昌糕点、玉成号鲜货局等老字号在此经营,南来北往客商、本地百姓往来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是全镇最热闹的市井中心。
明清至民国,信安山西会馆坐落于此周边,山西商人在此经营粮行、钱庄、当铺,进一步带动估衣街的繁华。每逢庙会,街上人流摩肩接踵,说书唱戏,百艺杂陈,既是贸易集市,也是全镇百姓休闲社交的场所。彼时街道为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湿滑,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低矮民居与铺面,前店后宅,烟火与生计都收纳在这条长街之中。
二、老街蜕变,记忆留存
新中国成立之后,时代变迁,估衣行当慢慢消亡,街名却保留下来。老铺面陆续改造,一部分老字号歇业,一部分转为国营、集体商铺,老街依旧承担集镇商贸功能。
上世纪九十年代,信安镇城镇建设推进,打通、拓宽新华路,柏油马路取代旧土路,估衣街原有街巷格局被部分改变,很多老旧铺面拆除重建,老式木质牌匾、老店铺渐渐消失在城市更新之中。
今天的估衣街,已经不复当年商号林立的古街样貌。古老铺面大多被现代民居、新式门店替代,原始古建遗存不多,但街巷的大体走向还在,地名依旧被当地人代代口传。火神庙、老南北街这些旧时地标,成为老人记忆的坐标。
岁月流逝,旧市声远去。如今,估衣街不再是车马喧腾的商贸中心,却作为信安古镇历史的活地名,留存着古镇作为水旱码头的商业记忆。它见证了从宋辽淤口关的边关烽烟,到明清漕运集市的市井繁华,再到现代城镇的迭代更新,一条老街,装下了古镇两千余年的沧桑起落,也装下了我这个远行人童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