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发送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感冒还没好,鼻音很重。刚录的那段朗诵,她自己听了两遍,觉得还行,就发了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多了几条留言。其中一条写着:“感冒还能读这么好。”她看了,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光线已经软了,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她住的这个房间不算大,但足够安静。儿子在国外,时差颠倒着,不是每天都能说话。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们也住得远。没有人管她,她也不需要人管。
“我现在很好。”她对自己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今天的第三十七个赞——不,数错了,是四十多个。自从去年十一月从深圳回来,她的账号就“疯”了。每天二十四小时,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听她读的那些东西。有人问学了多久,有人说喜欢她的声音,有人写:“今日的音频太赞了,超期待你明天的新动态。”
她把流量套餐从原来的换成了105G的,一个月多交十一块钱。
“值得。”她想。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辆北上的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青绿一点点褪成苍黄,再褪成无边的白。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一个念起来都绕口的名字——从那天起,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里只有一所小学。十八岁,她站在讲台上,数学、语文、美术、音乐、体育……一个年级全由她一个人教。一年级的孩子,有的只比她小不了几岁。有人买不起铅笔和本子,她就自己掏钱买,悄悄塞进那个孩子的书包里。星期六下午,孩子们会跑到她住的地方补课,她要一边看着门口的狗,怕吓着胆小的学生,一边在煤油灯下翻课本。
晚上没有电。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坐在桌前,用铁笔在蜡纸上一字一字地刻。印试卷要靠钢板油印,一张一张推出来,油墨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经久不散。
那些孩子现在应该也老了。她想。
后来她考进了大兴安岭地区文工团,跳了八年舞。
冬天去边防慰问演出,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扑过来,气温降到零下五十多度。大卡车的暖气冻坏了,车开一段,人就下来跑一段,跑热了再上车,再被寒风重新冻透。零下五十度是什么感觉?她现在想起来,骨头还会隐隐作痛。
但那时候年轻。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十六岁那年,她调回浙江金华,做财务。一干就是几十年。开始考虑婚姻大事,赶上了晚婚晚育;八十年代生孩子,又赶上了独生子女政策。她后来笑着说,什么都被我赶上了。
八十年代,孩子出生了。她报名参加了全国统考的第一届会计员,考过了。接着开始电大三年的夜校生活。儿子很乖,每天听故事睡觉。一两岁的时候,孩子的睡前故事就是她备考的政治经济学。
“把家里顾好就行了。”这是那时候最常听见的话。家里人不理解她的拼劲。没有老人帮忙带孩子,只能请保姆搭手。日子紧,时间更紧。
她后来很少回想那段时间。
“那时候不堪回想,真的,我不会想了,”她对别人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就想想我现在的幸福时光,现在能这样就好了。”
苦尽甘来。
退休以后,日子忽然就宽了,宽得像海。
七十岁那年,有人发现她会跳舞,请她去演出。她就去了。跳新疆舞,跳双人舞,跳给养老院的老人看,跳上义乌的舞台,跳进央视的镜头。人家说,你七十岁才开始上台?
她说,是啊。
七十一岁那年春天,她刷手机,看到有人在讲课,讲朗诵,讲主持。起初只是学着玩。后来有一位老师告诉她:“你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她不太懂这个词。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无论在什么场合开口,声音都能稳稳地出去,再稳稳落下来。
那种感觉,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踩到了实地。
去年十一月,她报名参加了深圳的“梨游学”。去之前,她开始拼命练——把之前课程的内容读了又读,录了又录。不是为了别的,是想着要见到老师们了,总不能在老师面前太差吧。
在深圳,她第一次正式走上台朗诵、主持。老师们说,有舞台经验的人,气场是不一样的。
从深圳回来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每天都要读。
早上起来,先把稿子念一遍,录好,发上去。有时候在外面,在银行排队,她就找个角落,用手机录。流量不够了?换套餐。鼻音重了?照读。
有一天她数了数,两百多个赞。
她想起年轻时候有人说过的话:你把她扔在沙漠里,她也能活着回来。说这话的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从内蒙古的雪原到深圳的海边,从煤油灯下的铁笔到手机屏幕前的麦克风,她走过了千山万水。
有人问她,如果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会写什么。
她想了想,说:“要是我还在,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又补了一句:“其实我现在就很好。”
她现在常说,自己的生活叫“有闲、有钱、有朋友”。
她想把这一生写下来,写到七十五岁。儿子说,写完他来打印;朋友们说,一定要送他们一本。
跳舞也许能跳到八十岁。但朗诵,她觉得可以读一辈子。
窗外的天色暗了。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新的点赞。七十多年的光阴,从零下五十度的卡车到夏天东北冬天海南的自由,从煤油灯下的刻板到每天被人等待的声音——她走过了很远的路,最后落在了这里。
她的声音在那里,从早到晚,每一刻都有人在听。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
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