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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刘表,一个让人忽视的男人。
当然,如果说忽视也不客观,毕竟还是有很多人记得我的。
但是,我想大家记得我无非都是懦弱、无能、守成之主这样的标签,完全和牛逼两个字沾不上一点关系。
更何况我刚死,经营了近二十年的荆州就归了曹操,不仅地盘全丢了,就连家眷也未能幸免于难。
这份耻辱,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当然,更难忍的还在后面,占领我领地的曹操,他并没有真的征服我,却居然说我是“自守之贼”。
这区区几个字,却将我钉在了近一千年的耻辱柱上。
真遗憾呐,如果老天愿意再给我几年,我很想证明,我和曹阿瞒究竟谁更厉害,谁才是自守之贼。
哎,可惜,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在六十七岁那一年我死了,死在了我经营二十年的荆州,死在了和曹操对峙的前夕,也因此,留下了千古平庸窝囊的名声。
可是,我这一生真的窝囊吗?
那我就和你说一说我刘表刘景升的故事吧。
第一章:天选太学生 党锢流亡人
这个故事要从我出生的那一年说起。
虽说我们老刘家出了名地能生,但我刘表可是官家明确记载的皇室子弟(鲁恭王刘余之后)。和某些七拐八绕、不知道差了多少代血缘的疑似宗亲,那可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
更何况我刘表刘景升不仅生得好,长得还好,身高八尺,仪表堂堂。
史书记载我“长八尺余,姿貌甚伟”。
你看看这八个字,长八尺余,姿貌甚伟,东汉一尺等于现在23.1厘米,那八尺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一米八四还多,妥妥的大高个。当然,我更希望你们把重心落在那个“伟”上。
这里注意,还不是伟,是甚伟。至于有多伟,怎么伟,你们就自己想去吧。
这外貌条件我就不多说了,放在现在,能参考的影视模板无非也就何润东、黄景瑜而已。
当然,这些还不算什么。除了生得好、长得好外,我的师承还好。
我年少就受学于天下名士王畅门下,就是那个“天下英秀王叔茂”的王畅。那可是多少太学生求之不得的梦想,而我则是王畅的关门弟子。
你们说,我这是不是天胡开局,要啥有啥,妥妥的人生赢家。
当然,我也不负众望。在我二十多岁时,就已经名满天下,被世人推举为“八及”之一,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我不知道各位二十多岁时在做什么,但我二十多岁时已经是天下知名的太学生了。
按现在话说,那就是顶流中的顶流。
这份荣耀,试问有几个人可以比,当真可以算是开局即巅峰。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意外也在那个时候来临了。

回想当年,大汉的朝局可谓混沌不堪。
当时桓帝在位,阉宦把持朝政。这些不带根的玩意,贪政敛财,欺压百姓,弄得民不聊生,天下怨声载道。
你们可能不知道,当时我们这些身在洛阳的太学生,亲眼看到那些阉宦家属欺压洛阳百姓。他们有的强抢民女,有的当街撒泼,甚至有的连朝廷官员都敢欺辱,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总之,只要家里和这些不带根玩意儿沾上关系,那就是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可以肆意欺行霸市、鱼肉乡里。
那个时候的洛阳,真的可以说是一座宦祸之城。明明是在天子脚下,却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不成样子。
看着时局如此,对从小饱读经书的我而言,心里何尝不痛?真是恨不得第二天就提剑上朝,将这些不带根的玩意儿全部斩去。
当时士人阶级有两个领袖。一个是太尉陈蕃,另一个是司隶校尉李膺。他二人被我们太学生称为:“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模楷李元礼”。
在他二人的带领下,我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学生,组成清议团体,一起捍卫大汉的朝政,对抗阉宦之祸。
而我,作为太学生中的佼佼者,自然也是清议团体中的核心人物。
回想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在洛阳的太学生,每天都会聚在一起讨论当朝局势,针砭时弊,罗列阉宦的罪行,奋笔疾书,上书朝廷。只盼有一天真心可以扫荡这股阉宦之祸,还天下一个清朗。
可惜事情并没有往我们期望的方向走。
当时有一个方士名叫张成。
这个张成有点东西,不仅和阉宦来往甚密,就连桓帝都找他问过吉凶。
而这个张成仗着背后有阉宦撑腰,不顾王法,为所欲为。在提前预知天下会大赦的情况下,还故意教唆自己的儿子杀人。
他这种行为简直是藐视我朝律令,视各级官员为无物,引起了漫天的非议。
面对张成这样的行为,司隶校尉李膺自然不会纵容,尽管当时桓帝已经颁布了大赦令,但李膺依旧坚持处死了张成的儿子。
对于李膺的这种行为,我们太学生是非常敬仰的。张成儿子被处死的那天,我们太学生全都跑到街上欢呼雀跃,因为我们都认为这是清议对阉宦的一次大胜。
然而,我们却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悲剧的开始。
在张成的儿子死后,他的弟子牢修受阉宦指使上书诬告,说“李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
毒,真的是恶毒。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以为这样的诬告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后来的我看来,牢修的这封上书真是恶毒至极,切中要害。
因为相比于阉宦之祸,皇帝更怕下面的人结党成朋,自己的权力被架空。
这样的认知,当时的我是不知道的,直到许多年后,我当了荆州牧,才了解其中的利害。
果不其然,面对牢修的上书,桓帝勃然大怒,下令抓捕我们这些所谓的党人。

我还记得那一天,当时我们正在学堂里学习,大门突然就被一群官兵撞开。
有几个不知情况的太学生还上前质问,想着堵住官兵。却没想到,那些当兵的根本没有答话,他们只是抽出佩刀,当场就斩杀了那几个挡路的太学生。
这下剩余的人全都慌了,纷纷四散而逃。
我和另外两个朋友也赶快找地方躲,但那时候人太多,场面太乱,根本没地方去。最后,我们在东院找出一处隐蔽的茅坑,钻了进去,才躲过一劫。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三个捏着鼻子缩着身子,几乎把头全都埋在茅坑里了,只露出一点点足够呼吸的小空间。恶臭的粪水不停地往我们嘴里灌,极度的恶心在心里蔓延。可即便这样,我们依然不敢出声。因为相比于那熏天的恶臭,死亡的恐惧更让我们害怕。
而就在我们躲藏之地的外面,不断传来太学生的呼喊声、求救声,当然还有官兵的喝骂声与杀人声。
接着就是滚滚的烈火声,他们放火烧了学堂。
曾经有一个官兵搜到过我们这里,那个时候真把我们吓了一跳。但可能他认为我们这些一向自诩清高的太学生不会钻到茅坑里,所以最后也没仔细检查。
再后来声音就渐渐平息了,但我们依旧不敢出来。直到夜很深了,我们判断四下无人,才互相搀扶着爬出茅坑。
出来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片断壁残垣,还有几个熟知的伙伴的尸体。我们不敢感伤,更不敢吊唁,因为我们不知道官兵是否还会杀个回马枪。
借着月色,我们连夜逃出了洛阳。
那个时候的洛阳已经很乱了,满街都在抓人。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洛阳几乎所有的太学生都被抓了,像我们这样能跑出来的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处斩张成儿子的司隶校尉李膺被桓帝下令收押,最后病死在了狱中。而其他很多带头的清议名士,也都遭到了拘捕和残害。
这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第一次党锢之祸。
第二章:漂泊十八载 归时已白头
人们经常说,历史的一片尘埃,落在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这一次的变动,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很大的改变。本来我拿着天胡的人生剧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应该一路向上,登朝历仕,福泽百姓,功于社稷。可谁曾想,一夜之间,我竟从名门子弟沦为朝廷通缉的要犯,被迫流亡乡里。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一逃竟然会是十八年。
在逃出洛阳后,我不敢还乡,和我的两位同窗一起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躲避抓捕。
在那段时间里,我们或扮作游方郎中,或扮作寻常农人,整日混迹于百姓之中,只为避开抓捕,讨口吃食。以往那些显赫的身份,拥有的名望,早已不复存在,而现在有的只是在这个世道挣扎着想活下去的一个无名之人。
这样的生活,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终于有一天,当初一起逃亡出来的其中一人,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选择自投于官府,并告发了我们。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遭遇旧友的背叛,也体会到了人情的凉薄。但我不怪他,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是世道错,是这世道逼他做出的选择。
再到后来,另一个陪着我一起逃出来的故友,也不堪忍受这看似没有尽头的生活,在某一天夜里悄悄选择了自我了断。
当时我看着他的尸体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解脱感。因为我知道他终于不用再忍受这样的生活。我选择亲手将他埋葬,埋葬了这个世道里的一位无名之人。
而我没有选择像他一样自我了断,不是因为我怕死,只是因为我不相信,不相信我刘表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我始终坚信未来有一天,会有一个机会在等着我抓住,让我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证明我自己。

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我也切切实实知道了天下百姓的疾苦。原来之前在洛阳城里的那些高谈阔论、针砭时弊,都只不过是我们这些无知的太学生在书卷里看到的天下。而真正的人间,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我路过荒芜的田亩,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听过老妪哭诉她儿子被强征死于战场的故事,也看过军阀官吏肆意欺辱百姓的暴行。
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才知道,堂堂的大汉,早已在官吏门阀、阉宦外戚的蚕食下,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副腐朽的躯壳。而在这副躯壳下生活的,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百姓们。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能让我再次有机会治理天下,我一定要治一方水土,还百姓一处安宁。
转折发生在光和七年,黄巾贼起,天下大乱。朝廷为镇压叛乱,大赦天下,以安民心。我们这些被通缉的党人,也得以重见天日。
那一年,我已经四十二岁了。距离我二十四岁逃出洛阳,整整过去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十八年,也是改变我一生的十八年。我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太学生,变成如今这沉稳内敛的中年无名者。岁月在我身上刻过的痕迹,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当我再次回到洛阳,回到当初梦开始的地方,一切都变了。
坐在朝堂上的,早已不是当初的桓帝,而是如今的灵帝。而皇帝身边的臣子,也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群人了。
只是,尽管人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些人,但事还是当初的那些事。阉宦、外戚、士大夫依旧争斗不休,轮流着把持着朝政。
在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看来,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是不同的人演着同一套剧本。
而与之更相同的,则是朝堂之外的百姓,依旧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别无二致。
当然,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本来我以为这件事和我无关,却没想到它竟然改变了我的后半生。
时任太常(九卿)的刘焉,向朝廷上表,建议设立州牧,以宗室重臣出镇地方,总揽军政大权,以镇抚天下动荡。
朝廷准了此议,改刺史为州牧,各选清名重臣出任。刘焉自请为益州牧,而朝廷也顺势将天下划分为十三州,各设州牧一人,总揽一方军政。
从此,在这大汉的权力版图上,又有新的一方派系站到了台前,那便是各州的军阀。
我知道,这大汉天下是回不去了。它摇摇欲坠就如火光中的危蛾,不知哪天就会塌下来。
而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十常侍杀何进,朝廷大乱。接着董卓带兵进了洛阳,废少帝,立陈留王,自封相国,独揽朝纲。天下诸侯闻之,纷纷举兵讨伐,一时间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我看不起董卓,这个脑满肠肥满脸横肉的西凉军阀,一股子屠夫味道。但我现在早已学会了低下头,忍住气,识时务,分利弊。我深知,在这乱世之中,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而属于我的机会还没有来。
但机会来得很快。
荆州刺史王叡被孙坚逼杀之后,荆州这块肥沃的土地变成了无主之地,各方诸侯都觊觎着荆州。
在这个情况下,董卓一纸任命,安排我去当荆州刺史。
我不感谢董卓,因为我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在诸侯占据荆州之前,安插一个名义上的荆州之主,好搅乱时局罢了。而我,仅仅是他搅乱时局的一个工具而已。
更何况,他那一纸任命状也不过是一张废纸。如今天下大乱,四方之地早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他那张任命状除了有朝廷的名义以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但我还是接过了那纸任命状,因为我知道,这是改变我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没有随从,没有车队,没有护卫。我一个人、一匹马,拿着那份任命状离开洛阳,就往荆州上任去了。
后世传闻中关羽单刀赴会,那是演义故事,但当时我刘景升确实是一人一马上任荆州,这是事实。
当然,有趣的是,无论是我刘景升单马上任,还是传闻中的关羽单刀赴会,其目的都是为了荆州。
第三章:单骑入宜城 除贼统荆襄
荆州这个地方,距洛阳千里之远,这一路上不仅有盗贼、兵匪,还有四方反董的联军。
但没事,十八年的流亡生涯我早已习惯,在这乱世之中,我有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
我到达荆州之后,并没有选择直接去襄阳,更没有大摇大摆地扯着任命状,宣称自己是新的荆州之主。
因为我知道,那样一来,别说我当不了荆州之主,恐怕我刚踏上这荆州的土地,就会被人乱刀剁死在荒野之中了。
我选择先到宜城,找一个人,此人姓蒯名良,字子柔,是荆州本地大族蒯家的家主。
我之所以选他,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乱世之中,总有人有欲望。
有欲望的人就有想法,有想法的人就需要手段。
我刘表自然不是蒯良的手段,但带着朝廷委任状的刘表,便是蒯良的手段了。
果然,蒯良有想法,当他看到我的时候,就知道属于蒯氏家族的机会来了。
他带我见了他的弟弟蒯越,又找来襄阳蔡氏的蔡瑁。
没有人愿意跟别人分蛋糕,除非这块蛋糕太大。蒯良知道,蒯氏家族无法独自吃下整个荆州,必须找蔡氏一起来分荆州这块蛋糕。
而我也在蒯氏和蔡氏的支持下,谋划着如何夺下荆州。

当时蔡瑁告诉我,荆州这块肥沃的无主之地,内有宗贼横行豪强割据,外有袁术孙坚这类诸侯虎视眈眈。而当务之急,则是铲除所有盘踞在荆州的宗贼,以拿到荆州的控制权。
他们口中的宗贼,便是那些聚族而居、拥兵自重的豪强大族。他们不尊官府,不纳赋税,各自筑坞自守,互为犄角,俨然是荆州实际的主人。
在蔡瑁的嘴里,这些人是无恶不作的奸人。
当然我知道,谁是宗贼,谁是士族,只不过就看谁先来找我,或者我先去找谁。
今天蒯氏和蔡氏来找我,他们就是荆州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而那些没来的,则是勾结匪类的宗贼。而如果今天是其他家族来找我,那自然,蒯氏和蔡氏也不过就是他们口中的宗贼罢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因为我的目的是要当上这荆州之主。
当谈到宗贼的问题时,我问蒯良怎么除?
蒯良说仁义治本。
我又问蒯越怎么除?
蒯越就说了一个字,杀。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蒯越笑,蒯越也看着我笑了,接着蒯良也笑了,最后蔡瑁也好像如梦初醒般地跟着笑了。
蔡瑁笑是不是真的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蒯良和蒯越绝对懂了。
接着蒯良问我,你准备怎么杀?
我说,请客的酒,杀人的刀。
蒯越说,懂了,我去。
于是蒯家蔡家以我刘表的名义,去联络那些宗贼首领,请他们共到宜城赴宴。
这些宗贼的首领愿意来,除了我刘表作为朝廷名义上的荆州之主这个身份,还有蒯家和蔡家的权势背书。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这次来是为了商量如何瓜分荆州的。
这套新官上任分蛋糕的把戏已经上演了几百年,没有人认为这次会不一样。
就这样,他们带着各自的算计,踏入了这座宜城。
当我站在宜城城楼上,看着这些宗贼首领走进来的时候,我知道,荆州这片肥沃的土地,已经是我的了。

宴会上,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他们不认识我,却热络得跟老朋友一样,和我无比亲热。每一声恭维背后,都是想窃去一块利益的蛋糕。
我自然也端起酒杯,谈笑应酬。
这种违心的场面我见多了,四十多岁的生涯,我早已习惯了尔虞我诈、面笑心狠。
随着酒越喝越热,我心里却越来越冷。
我知道,动手的时间到了。
就在他们不经意间,我忽然将酒杯猛地掷于地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原本热闹的宴会厅里,忽然已经站满了寒光凛凛的刀斧手。
那些宗贼首领错愕地看着我,问我这是何意?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远方。
不一会儿,整个宴会厅里就充满了他们凄惨的哀嚎声。
酒香未散,血腥已浓。
荆州当地五十多位宗贼首领全部死于这场宴会之中。
无一人幸免。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这只是一个开始。
没等消息传回各处,我已命人抢先接管了这些宗贼的部曲。
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宗贼派系,此时早已没了主心骨,作鸟兽散,有的跪地请降,有的仓皇出逃。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认可了我这位荆州之主。
当我终于走入襄阳城时,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一处阻碍了。
我踏入襄阳城楼,独自一人坐在荆州城主的大位上时,我想笑,想放声大笑。我刘表漂泊半生,没想到在四十八岁时,竟能当上了一州之主。
回想起当年在洛阳的血腥、十八年漂泊的旅程,这一路的艰辛与此刻的成就,只有我一人能够明白。
而就在我正自得意之时,在我身后的幕帘中,蒯氏兄弟和蔡瑁带着他们亲信的刀斧手从内而出,分列于我的左右。
蒯氏兄弟和蔡瑁恭敬地弯着腰,满脸谦和的微笑,恭喜我坐上荆州之主的宝座。
只是我看着他们身后那一排冷冷的刀斧手,我知道,我这后半生的命运,恐怕永远难以摆脱这两大家族的操纵了。
第四章:襄阳伏猛虎 乱世治太平
你们都说我刘表是懦弱无能之人,我笑笑,没有答话,我只是想轻轻地问你们一句,江东猛虎孙坚是死在谁手上的?
我刚占领荆州的第二年,外面就有人想动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袁术。
袁术是个老阴逼,顶着名门的帽子,专干坑人的勾当。当然,本身袁术这个人不足为惧,虽拥有着南阳这么好的地界,却经营得一塌糊涂,真可谓到了人厌狗嫌的地步。确实应了孔融孔文举的那一句评价,冢中枯骨耳。
但袁术不强,他手下却有一人极强,那便是孙坚。
孙坚是个猛人,出身低微,却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了名号。即使后世演义中把他的许多功劳都安在了关羽身上,也难掩他在这乱世之中的将星之气。而“江东猛虎”这一称号,真乃当之无愧也。
只可惜,这一头猛虎却受制于人,没有根据地的他,只能忍受袁术的摆布。
而袁术垂涎荆州已久,无奈自己没有能力,只得派猛虎前来。

最初战事开始的时候,荆州已经分成了两派。
投降派和主战派。
那些投降派无所谓谁当荆州的主人,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利益,荆州这张大位上坐的是我刘表还是袁术,甚至是曹操,他们都无所谓。
当然,这些暗地里的算计,他们自不会拿到台面上说。所以你听到的,永远都是他们为了百姓免受战火、安居乐业,为了荆州这块土地长久太平,才不得不妥协于袁术。
对于这些话,对于坐在荆州主位的我而言,一个字也不想听。
因为这个荆州,是我奋斗了半辈子拿命换来的,我怎能如此轻松地将它拱手让人?
好在蒯家和蔡家支持我。
毕竟他们刚分得荆州最大的蛋糕,也不想就这样被迫重新进行利益分配。在这一点上,我知道我和这两个家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
于是我就安心了。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乏味得只想呼呼大睡。
终于,能顶上用场的人站出来了,这个人便是黄祖。
黄祖这个人不是一个能人,但可惜,在荆州这片被豪族垄断的土地,能派上用场的,也只有他而已。
我看着黄祖那张急于建功立业的脸,问他,你能挡住孙文台?
他说,孙坚?不过一病猫儿。
我不相信黄祖能击败孙坚,但可惜现在的我手上无人可用,只能倚仗他。
果然,战斗一开始,如我所料,黄祖一触即溃,孙坚势如破竹。
荆州的那些少爷兵们,没见过真正的猛虎,被孙坚那帮在战场上舔血过来的强军,如稻草一样收割。
退回襄阳的黄祖一下就没了当初的锐气。他问我怎么办,我就跟他说了一个字:守。
我知道,像孙坚这样的猛虎,我们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打过他的,只能避开他的锋芒,仰仗着襄阳城的坚墙深沟以抵挡孙坚的攻势。
只可惜猛虎毕竟是猛虎,即使襄阳城再坚固,在猛虎的轮番攻击下,也出现了破裂的迹象。
那段日子里,我确实食难知味,夜不能寐。
我时常站在城头,望着不远处孙坚营帐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心里盘算着还能撑多久。而人心尚不一的襄阳城内,亦是暗流涌动,在我无法探知的阴暗角落里,那些投降派的私语正像毒蛇一样游走。
我知道不能等,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让黄祖带人趁夜出城,到城外寻找援军,以解襄阳之围。
只可惜我赌输了。
黄祖虽然找来了援军,但这个莽人却被孙坚发觉,堵在了回来的半道上。
就此,我深知大势已去。
可能上天真的不眷顾我刘表,想起当年党锢之祸时,我没死在洛阳的街头,没死在流亡的路上,那十八年的艰辛我都熬过来了,可是如今,我却要困死于这座襄阳城内。
我不甘心,不甘心死于此地,可是天命如此,人又奈何?
就在我收集城内的残兵,准备做最后一搏时,天大的好消息传来了。
孙坚居然在追击黄祖的路上,死在了岘山之下。一支流矢,不知从何而来,正中了那猛虎的胸膛。
苍天终究没有负我。
我看着那逐渐遁去的孙氏部曲,长长地吐出胸口那一口压抑的浊气。
此刻,我没有射杀猛虎的兴奋,只有长久的释怀。我知道,在这个乱世之下,我又可以多活一天了。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自从射杀了江东猛虎孙坚后,四方诸侯果然不敢再来招惹我刘表。
对此,我甚至感到一点寂寞。
但与此同时我也深知,这乱世之中,这是难能可贵的发展契机。
我站在襄阳城头上,看着四周荒废的田亩,凋敝的街市,想起那十八年逃亡中所经历的一个又一个人间惨状,我知道,历史交予我完成使命的时刻到来了。我刘表,要在这荆州之地,要为天下苍生,建起一方乐土。
于是我带甲而出,平定境内四方盗匪。劝课农桑,稳定赋税,还百姓安稳生计。广开学馆,延揽名士,让荆州文风渐盛。
那段时日,荆州上下气象一新,百姓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街市上也重新响起了叫卖声。
而在这动荡的天下,荆州也逐渐传出了“地方数千里,带甲数十万”的美名。真可谓,天下九州,最富荆州。
看着这一切,我由衷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要问我什么能让我睡得安稳?我告诉你,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不是百万的兵士,而是百姓安居乐业的笑声。
而更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在我治下,荆州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净土。于是许多名士贤良也纷纷来到荆州,其中便有从北方避乱而来的司马徽、徐庶等人。
对于这些外来的名士,我自然是欢迎的。
因为我知道,只有不断有新的名流涌入,才能逐步替换盘踞在荆州多年的本土势力。
我也曾经和那些外来名士接触,只可惜我低估了本土豪族的手段。
在蒯家和蔡家这几个大家族的暗中操纵下,外来名士纷纷受到排挤,不被重用。而即便我亲自登门拜访,那些名士亦深知荆州的顽疾并非旦夕之间可以解决的,纷纷婉辞。
对此,我确实深表无奈。
然,涓流成溪终将汇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即使现在无法改变,但我相信,只要这颗种子埋下,终有一天,我荆州人士必将傲于天下。
只可惜在这个乱世之下,你想要一方安稳,别人却不让。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于许都,天下格局骤变。我站在襄阳城头,望着北方烟尘,心中明白,这乱世,又将走向新的方向。
果不其然,北方的袁绍不肯坐看曹操做大,于是集结大军,与曹操决战于官渡。
我知道,这场战争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但我更没想到,原本这场和我毫无关系的战争,还会把我卷入其中。
我先收到了本初的书信,他劝我念同盟之谊,南北夹击曹操,事成之后亦是二分天下。接着我又收到了曹操的书信,他的要求很简单,只希望我按兵不动,事成之后,他亦愿与我共分天下。
这两封信几乎同一天到来,就摆在我的案前。
我看着桌上的两封信,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蒯良、蒯越两兄弟率先走进了我的房内。
我看他俩进来,率先问道,袁绍还是曹操?
蒯良说,曹操。
我问何故,蒯良说道,曹操乃当世枭雄,而袁绍不过名门庸主,这官渡之战,虽袁绍兵力占优,但曹操必胜。
我点点头,对他二人说,我知道了。
接着在他二人走后,蔡瑁也来到我房内。
我依旧问他,袁绍还是曹操?
蔡瑁说,袁绍。
我问何故,蔡瑁说,曹操乃虎狼也,而虎狼之本性乃无肉不欢也。若其势大,必吞荆州。
我点点头,对蔡瑁说,我知道了。
等蔡瑁走后,我独自坐在案前,又将那两封书信细细读了一遍。
那袁绍与曹操二人的书信里,字里行间的语气甚是诚恳,只是落款那“二分天下”的许诺,在我看来没有半点诚信。
在经历了这乱世近六十年的风雨之后,我刘表早已不是当年洛阳城中那意气风发的太学生。我深知,所谓“二分天下”,不过是权宜之计的诱饵。袁绍外宽内忌,曹操心狠手辣,无论我选择谁,荆州都将成为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此时我攥着两封书信,缓步走出房间,站在襄阳城头上,看着那满城安睡的百姓,渐渐地,我已有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这一方百姓求一片安宁。哪怕被人说成孱弱,我也要让这荆州成为永无战事之地。
于是我先假意答应袁绍,却一直拖着不出兵曹操。同时,我又派人出使曹操,装作与其亲近,实则减缓他的猜忌。
我身后的那些豪族们,一直不赞同我的做法,他们每天轮番向我质问,劝说我务必在两家之中选其一。
我知道,在他们心里,并不是为了我刘表,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今后这两家有一家做大之后,他们还能保住自己的田产与地位。
我手里按着荆州的大印,死活没有松口,因为我知道,假使出兵其中一家,那荆州的百姓便从置身事外变成了踏入赌局之内。而一旦入局,便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在这乱世之中,只有始终按兵不动,荆州,才永远会成为军阀心中那一片不争之地。
最终,袁绍败了。并且果不出我所料,在袁绍败走之后,曹操并没有立刻染指荆州,因为他知道,荆州这块地方并不是好斗之地,他可以没有顾虑地征讨北方。
而我,也为这荆州之地,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了二十年的安宁。
只不过,唯一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那便是袁绍败于官渡之战后,从北方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将改变我最后的人生,也改变了荆州未来的走向。
第五章:暮交刘玄德 撒手襄阳城
我六十岁时见到那个男人,满眼全是我当年的影子。
那个人便是刘备。
在这个乱世,我见过太多人。董卓、吕布、袁绍、袁术、曹操、孙坚,他们一个个都自称英雄,但眼前这个男人却不同。
我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信念,支撑着这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从涿县起兵,一生的路径几乎走遍了整个华夏,经历了这漫长岁月的拷打,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后,在他的身上,却看不到一点疲惫,始终双目炯炯,念叨着要复兴汉室。
而更与众不同的是,相比于那些将“兴复汉室”挂在嘴上的人,眼前这个刘备似乎眼神里始终透着那一股清澈。他就像别人梦里的那个孩童,始终保持着少年时的梦想,无论经历多少挫折,永远不会改变。
我望着他,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洛阳城,回到了太学的学堂上。我的身边又似乎聚满了和我一样穿着白衣、眼神清澈的太学生。他们谈笑着,说着要匡扶汉室,激动地,说要推翻阉宦,兴奋地,讲着要天下安宁,坚毅地,要建永世太平。我那早已死在洛阳学堂里的灵魂,消磨在十八年流亡路上的意志,熄灭于二十年荆州安逸生活的热血,仿佛在这一刻,又被眼前这个叫刘备的男人点燃了。
而就在我沉醉于和刘备的交谈之中时,身边的蒯氏兄弟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袖,将我拉到一旁。
我和他们来到内堂,蒯氏兄弟小声告诉我,主公,这个刘备留不得。
我问,为什么。
蒯氏兄弟说道,此刘备,绝非凡类,若留他,乃取祸之道也。
我沉默良久,望着窗外漆黑的荆州之夜,心里那团刚刚燃烧起来的火,终又熄灭下去。
我知道蒯氏兄弟说的是对的。
这个刘备,并非寻常之人,实乃英雄中的英雄。若留他于荆州,无异于养虎为患。
但是,若就这样将刘备拒之门外,我又于心不忍。我深知,这样一位英雄,也只有在落魄之时,才会真正需要我的帮助。
于是我将刘备安于荆州北面的新野,一方面,给这样一位英雄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另一方面,也让他帮我抵御北方的曹操。

刘备确实不是凡人。
在荆州北方的这个地方,曾有不少军阀武装帮我抵御过曹操,但真正能击败曹操的,只有刘备一人。
并且与那些武人不同的是,刘备尽管自己兵少将寡,却仍不断向我上书,要北击曹操。
我不知道,在他心中蕴含的是哪样一种力量,又是哪样一种信念,让他宁愿放弃眼前安逸的生活,却一定要以小搏大,去创一番事业。
渐渐地,新野那个弹丸之地,却成为了荆州的人才中心。很多原本散落在荆州各地的游侠、寒士、流亡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着新野汇聚。
他们聚在一起,俨然形成这片荆州土地上另一股强大的力量。
面对这样的形势,我身后的几大豪族们不断向我施压,望我干预。
但不知何故,我始终对刘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在我心中有那么一丁点希望,我希望这个男人可以慢慢在我荆州成长,直到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至于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期望,我也不知道。
只可惜,就在我还想庇佑着刘备成长的时候,上天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病了,是背上的旧疾发作,病得很重。
我知道,这一次我恐怕很难过关了。
面对身体日渐孱弱的我,躲在我身后的两大家族势力开始频繁行动。
他们知道我喜爱长子刘琦,却故意不断在我身前进言,对刘琦进行污蔑。即使在我自己房中,我也得不到片刻安宁的喘息。蔡瑁早就将他的姐姐安排做了我的后妻。她不断地在我枕边说着刘琦的坏话,想让她的儿子刘琮上位。
我知道,只要我有一点想立刘琦的念头,无论是在堂前还是屋后,蔡氏家族的暗刀就会立刻架在我的脖颈之上。
我护不住刘琦,这是我为人父的一大痛矣。
于是我假装听信了蔡氏的谗言,将刘琦外放为江夏。
因为我知道,这是保住我长子的唯一办法。
接着我又叫来了刘备,我期望将这荆州之地托付于他。
因为我很清楚,在我死之后,这帮原本尚能与我共治天下的地方豪族,必将反水。这荆州之主,也必将让于他人。与其让给如狼似虎的曹操,我宁愿将这荆州之地托于刘备。
因为我相信,眼前这个刘备,一定有能力护荆州安全,保百姓平安。而我唯一的期望则是,刘备能善待我的后人。
但不知道刘备是因为出于道义,还是忌惮我身后的宗族势力。
他竟婉言推辞了。
我长叹一口气,这一辈子,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为难人。
我走的那天,命人将我抬上了襄阳城楼。
我望着城下苍茫的荆州大地,看着襄阳城里熙熙攘攘的百姓。他们并不知道我就要故去,依然照常过着每一天。
但这就是我要的。
我这一生,最终确实就如你们所说,并非一个雄霸之主。但是,在我治下的荆州,却是汉末乱世当中难能可贵的安稳之地。百姓安居乐业,无数人才从荆州而起。
这大概就是我刘景升所追求的理想。
此时,襄阳城头上飞过一只白鹭,它踏着夕阳越飞越远。
我望着那只白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的太学生。他一手持着书卷,一手按着宝剑,望向洛阳城里那巍峨的宫殿,心里想着要走上这高高的台阶,去为这天下百姓争一番太平。
如今,那个太学生终于做到了。
而这,就是我刘表刘景升的故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