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6 日，我们自宕昌奔赴麦积山。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穿行在秦岭西段北麓，群峰环抱，山峦叠翠。幸有连霍、兰海高速通达，山道虽在群山之间，行来却不觉险峻。待到临近麦积山，大伙儿早已饥肠辘辘，先寻一处团餐草草果腹。
在就餐的地方，我见识了著名的天水花牛苹果，红润可爱。果农淳朴，说这苹果的名号，是教员所取，我只知老人家曾盛赞过它，至于名字的由来，不敢妄下定论。咬上一口，果肉绵甜，便想起总书记在2025年新年贺词里曾说到：“天水花牛苹果又大又红，东山澳角村渔获满舱。麦积山石窟‘东方微笑’跨越千年，六尺巷礼让家风代代相传……”尝过了花牛苹果，马上要登麦积山，一探“东方微笑”之神秘了，于是，心情十分愉悦。
麦积山是四大石窟中我唯一未曾踏足的地方，曾长久萦绕于心。不同于前几日去的炳灵寺石窟，这里山清水秀，翠柏苍松相依，素有 “陇上林泉之冠” 的美誉。至景区山门，郭沫若先生题写的 “麦积山” 三字苍劲古朴，此时还看不见山体。换乘景交车，行至终点，一块刻着 “麦积烟雨” 的石刻立在路旁，这题的是古秦州十景之首，清人吴西川诗云 “最宜秋雨后，兼爱暮时烟”，此刻虽无烟雨，但那团如麦垛的孤峰，已然撞入眼帘。
麦积山又名麦积崖，孤峰拔地而起，高142米，因形如农家堆起的麦秸垛而得名。远远望去，整座崖壁洞窟密如蜂房，一道道之字形栈道凌空飞架，层层回旋，缠绕在赭红色崖壁之上，恰如古人诗中所言 “谁家麦垛百寻高，飞栈凌空浮九霄”。西崖中部一道道栈廊之间，嵌有三尊巨大的佛像，这便是第 98 窟西崖大佛。一佛二菩萨的摩崖造像中，左侧胁侍菩萨除下摆裙裾尚存外，其余部分已全部剥落，无胎存，石外露，大形尚存；右侧胁侍菩萨保存尚好，具有鲜明的北周至隋代造像特征。主尊立佛头顶为螺纹发髻，正中置肉髻珠，具有较浓郁的宋元佛像发髻特征。面部敷红色重彩，前额宽颐，下颌削瘦，体姿挺拔飘逸，远观沉静肃穆。
移步广场，换一个角度望向山的东畔。东崖的格局又自不同，只见一道长长的栈道横亘崖间，只一处倾斜下折，折下方，便是麦积山体量最大的第 13 窟东崖大佛，隋代开凿，南宋重修，同样是一佛二菩萨。远远望去，主佛面如满月，双目半垂，俯视尘寰，半身隐在林木葱茏之中，庄重又带着含蓄的慈悲。
心情有些许急切，匆匆通过最后一道检票口，途经瑞应寺，便踏上悬空栈道，开始向上攀行。栈道悬在八十米高的崖面，一重一重，迂回往复。沿途不少洞窟都罩着细密的铁丝网，隔着网眼，佛像模糊难辨，游人又多又挤，看不过瘾，不免有些失落，后来得知，一是为阻隔鸟虫做巢或侵蚀， 二更为阻隔人为肆意抚摸或乱刻“到此一游”，方出此举。看来，护持千年泥塑，本就万般不易，因此觉得可以理解。
沿栈道逶迤上行至44窟，这里被称作“东方美人窟”，但我们无法参观。导游介绍，正壁主佛是一尊西魏时期的作品，被誉为“中国的蒙娜丽莎”。佛像面型略为修长，面像圆润，眉目细长，带着东方经典的微笑，看起来十分端庄文静、仁慈宽厚。那一抹东方微笑，安静、柔软，足以安顿人心，她和蒙娜丽莎、吴哥微笑并称世间三处最为动人的微笑。
我在这里附上几张图片，能从她那微微下视的眼神、微启的嘴角和慈悲安详的神态中，看到一种最美丽神秘的微笑。这微笑，你可以用从容、内敛、隽永、含蓄、典雅、圣洁等词来形容，可惜我们无法得见真容，十分遗憾。但可以说，能塑出这等美妙无比的模样，真的让我们为中国古代工匠们那精湛技艺和艺术造诣所彻底倾倒。
一路攀登，时走时歇，抵达第 9 窟中七佛阁。这是北周时期的崖阁，七个佛龛依次排开，一眼便穿越回一千六百年前。第四龛彩绘保存最好，释迦佛安然端坐，迦叶脸上的皱纹，藏尽岁月故事。仰头时，看到了一个壁画，非常的漂亮，它有两个头，一个身体，还有一副翅膀，这个叫做共命鸟，也叫双头童子。你注意观察它的表情，它一个表情显得非常的奸猾，另外一个头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的恬淡自然，一个代表善，一个代表恶。它告诉我们，不管是做善事还是做恶事，最后回报的也都是自己。
站在此处，得以近距离仰望东崖大佛了。中间的主佛释迦牟尼佛，高15.7米，螺纹肉髻，面如满月，眉间白毫，双眼下视，法相庄严又含慈祥。佛身下半泥层剥落，露出内里石胎，是麦积山典型的石胎泥塑工艺。两边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高13米，衣纹舒展，璎珞虽多残损，身姿依旧挺拔。这是隋代的塑像，距现在已经有1400多年了。在1983年文物修复时，在佛像的头部发现了一个定窑白瓷碗，在它的右边脸颊发现了一本金光明经，是麦积山现存最早的卷轴佛经。
离开中七佛阁，便是第 3 窟千佛廊。千佛廊共六排，我们只能看到上层的两排，脚下还有四排是看不到的。长长的廊内满壁佛龛，尽数被铁丝网围护，佛像千姿百态，连绵不绝。它一共有297尊，塑像全部都是释迦牟尼佛，且每一尊佛像的表情服饰全然不同。我们注意到，下面这一排塑像，面部损毁的都比较的严重，因为当初栈道没有这么宽，佛像也没有保护，所以前人都是摸着佛像的脸经过，导致了它的损毁，很是可惜。而上排则保护得比较完好。
继续拾级向上，抵达此行东崖的制高点 —— 第 4 窟，上七佛阁，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散花楼。这是麦积山规模最大、气势最雄状的殿堂式崖阁，北周秦州大都督李充信为祖父祈福开凿，当年文学家庾信专门为之写下《秦州天水麦积崖佛龛铭并序》，于右任先生赞它 “艺并莫高窟，文传庾子山”。
昔年七间八柱的庑殿大阁，在一场大地震中，摧垮了中间六柱，只余下两端残构，可残垣之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恢弘。这里和中七佛阁一样，依然是有七个佛龛，每一个佛龛上面都有一幅壁画，它不大，但是它很牛，它是我们国家仅有的薄肉塑飞天，堪称一绝：飞天的手足、颜面以薄泥塑出，衣裙飘带以笔墨绘就，塑绘相融，破壁欲出。飞天或持乐器，或捧供果，衣带飞扬，满壁生风。两侧四米多高的金刚力士，怒目威猛，肌肉张力十足，是宋代造像里的上乘之作。在这里，正中间的这个窟，抬头，龛楣之上，悬有一副匾额，是王了望所书 “是无等等”，取自《心经》，禅意悠远。匾额上方，是“麦积奇观”四字，再上方，就是破损的壁画。有传说，维摩诘与文殊在此辩法，扬花试心，诚心者花瓣不落，故而得名散花楼。时至今日，风过崖间，纸片抛落，依旧会随风上扬，仿佛千年花雨不曾停歇。现在我们知道了，原来这麦积山是一座奇峰，它立在这里，使这里的风形成了一个上旋气流，所以即便是今日我们在这里撒下花瓣，也能感受到这里的风，都是从下面再往上涌的。
辞别散花楼，经过一个小洞，这个洞就是从东崖通往西崖的“小有洞天”，也叫平等洞。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来到这时，都必须弯腰低头过这个洞。行至第 5 窟牛儿堂，这里是三间四柱式崖阁，现存泥塑15身，中间龛内是隋代造像，清俊慈祥，左右龛的初唐造像，丰润俊美。龛内这一尊佛，他的一只手已经完全风化损毁掉了，另外一只手比了这个rock 姿式。龛外的踏牛天王，孔武雄健，气势不凡。其态是怒目圆睁，双拳紧握，盘于腰间，眉头紧锁，脚下踩的是金角银蹄的牛犊，现在这个金角银蹄看不出来了，是保护得太晚了。传说古时候，天水地震频发，有牛长着金角银蹄出现。于是，人们认为天水之所以地震多，就是因为这头牛导致的，它是一个妖怪，所以必须让天庭派一位金刚力士来降服他，于是便有了这位踩着牛的踏牛天王，他非常敬业地踩着这头牛，从此天水平平稳稳，再没发生过地震。
走过这一条高高的长廊，这就是天桥，便是往西崖方向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走的都是下山的路，看上去很险很峻。崖壁高危，我本就恐高，行走时步步颤颤，顾不上细细搜寻。在这里看到的142窟、148窟、191窟等，造像题材众多、内容丰富。有佛主、菩萨、弟子及供养人。而且造型有二郎腿、交脚、结跏趺坐等各种姿态，构思奇特、风格新颖，也十分幽默。难怪大家认为，这个石窟是世俗化的佛像，它们在各个朝代的更替中，不断变换着模样，把人与佛的距离拉得近近的。艺术家和工匠们，将人间的美丽与虔诚的信仰，都倾注到宗教佛像的身上，真是精妙绝伦。
沿着栈道继续下行，途中，能近距离端详第 98 窟西崖大佛了。这尊北魏始创的立佛，历经多代修缮，佛身挺拔，足踏云气，两侧菩萨一存一残，右侧菩萨花冠垂缯，手执莲蕾，温婉沉静。当年加固山体时，还在大佛胸间，发现一串由汉唐宋钱币串联而成的钱幡，两百九十二枚古钱，编出各式纹样，是难得的宝物。而不知不觉中，我又错过了133窟的万佛洞，里面有弟子小沙弥，也是麦积山石窟东方微笑的重要一个角色。
这一趟，由于自己没做详细的攻略，也因为团体之行，留下了太多太多的遗憾。整座麦积山，始凿于后秦，历经十余个朝代，221座洞窟，上万身泥塑石雕，千余平方米壁画，被称作 “东方雕塑陈列馆”。就这样被我匆匆走过，很不甘心。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它那独特的风格，它不同于莫高窟的异域风华，不似云冈的粗犷雄健，也没有龙门的皇家雍容。但这里的泥塑，最动人的便是透满浓浓的人间气息。一路走完，栈道的惊险，崖阁的宏伟，飞天的灵动，东西两崖大佛的庄严，也算一一收在眼底了。
千百年来，佛龛静立崖壁，不言不语，却俯视着芸芸众生，阅尽了人间浮沉。那些安详的面容，浅浅上扬的嘴角，跨越漫长岁月，留给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人，几多遐想，几多期许。“行经千折水，来看六朝山”，绝壁佛国的风骨，已经深深隽刻于心底。虽然未遇麦积烟雨，几多特窟也失之交臂，但听说，如果遇上烟雨，景点常常关闭不开放，这不是两难吗？而那些最佳景点的特窟，到底是关了还是需要特别门票，我也没搞清。从原来急切愉悦的心境，游完之后，变成了一堆堆的遗憾。唉，不知道这种遗憾，在有生之年能不能得以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