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礼拜天下午什么也没干,坐到天黑。一天就这么没了,心里还发虚,像欠了谁的钱没还,债主还没上门,自己先慌了。
倒是想起前几天一件小事。同行的人翻照片,翻着翻着说:你拍得照片最好了,下次一定要跟在你后面!
我一脸小得意:还行呗。
这事十年前我想都不会想。那时候到一个地方,看一眼,说一句“来过了”,就走。别人举着手机东拍西拍,我站在旁边等,心里想的是:这人真闲。拍它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改是从一件小事上起的。有几年写东西,写到某年某月去了哪儿,想配张照片,翻遍手机,一张也没有。空着不像话,只好问同行的人要。人家给了,可那不是我的——那地方我明明去过,怎么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后来就立了个规矩:到一个地方,不管好看难看,拍一张。糊的也留。心想,总比没有强。
拍着拍着,开始琢磨了。拍花要蹲下去,蹲下去才看得见花瓣的纹路,看得见花心那一点黄。拍人要等,等人忘了镜头,等那只手刚好放下。
再往后,出门前开始想穿什么。那地方有面白墙,穿深色的好看;那片芦苇是黄的,该配件红的……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从前连照片都不拍的人,如今为一张照片挑衣服。
这两年还添了一件事:几个朋友约好,一年出去一趟,远的近的都算。说是旅行,其实大半时间在拍照,拍完各自发,发完互相夸。今年去哪儿还没定,饭倒是先吃了两顿。
这些事凑在一块儿,说出来都不像正经事。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这话不知在哪儿看来的,早年抄在本子上,只觉得好听,还当是给闲人找台阶。
我见过一幅画,山水,寥寥几笔,大半张纸空着。我原先以为没画完,站久了才觉得,那些空着的地方也在——山在那边,水在这边,中间那一片白,可以是雾,是江面,是还没走到的地方。
人活多少年是定好的,八十岁就是八十岁,一寸也添不上。可一张纸能画多少东西,不取决于纸多大,取决于敢空出多少。
拍照、挑衣服、一年一趟的旅行,这些事不进简历,不进账本。它们是纸上那点空。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虚,一下变成了得意。
白得半天,还白得一个说法。这买卖划算。
下回谁再说我闲,我就把这句话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