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常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s城的最北边有一处空地。

这空地,如今已是一片废墟,散了一地的破砖烂瓦,周围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也找不着,偶尔还有几条野狗来这里觅食。

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厂房。——那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年少时发生过的许多事,到现在的记忆已经很有些模糊了,只是有一个人,是那时在厂里伴我一同做工的一个青年,影像仍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其真实名姓已不可考,只记得当时都唤他阿常。

我蹲在生锈的钢架旁抽烟,手指抚过水泥断墙斑驳的肌肤。野狗在瓦砾堆里翻找腐食,它们的呜咽声突然让我想起那个湿漉漉的黎明。

那时我刚满十六,在冲压车间给阿常打下手。阿常是整个车间里活做得最好的那一个,他总穿靛蓝工装,磨得发亮的袖口永远扣到最顶那颗纽扣。每天午休时分,别人都挤在食堂看电视剧,他却蹲在机床后面,用磨尖的钢片在废料上刻些古怪图案。有次我瞥见他在刻人脸,五官被拉长得像庙里的傩戏面具。

十六岁的少年总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古怪的阿常在当年的我看来无异于一位世外高人,我迫切地想弄清楚阿常的身世,可他对谁也不肯说。

七月的暴雨来得蹊跷。那天本不该阿常值夜,可他说要修整模具主动留下。我偷了门卫老李的半瓶烧刀子去找他,推开车间铁门时腥湿的风灌进来,撞得顶棚哗啦作响。阿常背对着门跪在油污里,面前摆着个雕花木盒——那盒子我见过,锁扣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夜里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他猛然转身时钢片在掌心划出血口,暗红的血珠溅在盒盖的"秋"字上。我下意识举起偷来的烧刀子挡在胸前,陶土酒瓶在潮湿空气里蒸出辛辣的雾气。阿常突然剧烈抽动鼻翼——后来我才知道,他妹妹秋妹出事那晚,怀里揣的正是赶集时买的同款苞谷酒。

"你...你也闻到了?"他的瞳孔在闪电中收缩成两粒黑枣,沾满油污的手指悬在半空颤抖。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的白汗衫领口翻折着,露出母亲绣的樟叶纹滚边。这个细节像一柄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他喉间的铁锁。

八年前的暴雨夜,秋妹的白布衫领口也翻着同样的樟叶纹。此刻我蜷缩在车间角落的姿势,与当年缩在神龛下的秋妹诡异地重叠。

阿常的喉结在嶙峋的脖颈间滚动,突然夺过我手中的酒瓶猛灌一口。劣质酒精混着铁锈味在他口腔爆开,这味道让他想起祠堂供桌上融化的红烛——秋妹被压住脚踝时,滚烫的蜡油正顺着烛台流进她没来得及系紧的布鞋。

"十五个。"他忽然抓起我的手按在木盒底部,那些凸起的名字在掌心留下凹凸的烙痕,"村里捞起十五个,可水下还沉着..."酒气混着血腥味喷在我耳后,他指甲缝里的红土簌簌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远处炸响的惊雷中,我分明听见他哽咽着漏出一个被嚼碎的名字:"阿妹。"

那夜的雨是青紫色的。阿常说当他摸黑爬进祠堂时,房梁正往下飘落陈年的香灰。十六岁的秋妹踮脚擦拭祖宗牌位,辫梢扫过鎏金的"林氏昭穆"匾额,白布鞋底沾着供桌上融化的蜡油。他怀里揣着从祖坟刨来的红土,油纸包刚裹到第三层,山洪的轰鸣已撞碎了梆子声。

"祠堂的柱子先哭起来的。"阿常的指甲掐进我胳膊,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泥印。他说老柏木立柱渗出浑浊的水珠,顺着雕花蟠龙的眼窝往下淌,像祠堂在为即将死去的子孙流泪。秋妹转身时,他看见妹妹背后的墙面正在皲裂,裂缝里钻出裹着藻类的黄泥浆。

第一根横梁砸下来时,秋妹把祖宗牌位甩了过来。阿常接住那截冰凉的黑檀木,却看见妹妹的脚踝被倒下的供案压住。洪水从门槛外翻涌而入,混着碎石的水墙里裹着邻居家被冲散的芦花鸡。他弯腰去抬供案的瞬间,怀里的红土落进水里,顷刻洇出蜿蜒的血色。

"祠堂要塌了!"秋妹突然嘶吼,她的左脚被供案榫头卡死在青砖缝里。阿常发狠去抬供案时,房梁的裂痕正蛛网般在头顶蔓延。混着泥沙的洪水灌入秋妹口鼻,她却把最后的气力用在掰开哥哥手指:"带着祖宗牌位走!林家的坟不能绝!"

当第二根横梁砸在供案上时,秋妹的胫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阿常怀中的红土被血水泡成泥团,祠堂门柱倾斜的阴影正缓缓压向妹妹苍白的脸。他突然被秋妹用牌位尖端刺中手背,吃痛松手的瞬间,暴涨的洪水将他卷向窗口。

后山的泥坡在他脚下塌陷,祖坟的土从油纸破口涌出,混着雨水凝成粘稠的血浆。阿常跌进刺骨的水流时,听见母亲在崖坡上喊他的大名。那个总用艾草熏屋子的妇人,此刻正用晒笋干的竹竿拼命伸向他。可当他的指尖刚触到竹节,对岸山体轰然倾泻的泥石流便吞没了整个晒谷场。

"阿母的红头巾…卡在断树杈上飘。"阿常的瞳孔在回忆中缩成针尖,机械地重复着抓取的动作。他说自己蜷在龟背岩上熬到天明,看见洪水退去的河滩上,堂哥家的水牛尸体半浸在泥潭里,鼓胀的肚皮上停满绿头苍蝇。牛角缠着几缕乌黑发丝,发丝间还绞着半截茜草染的麻线,被泥浆泡成了肝褐色,——正是秋妹及笄时阿母给系上的吉祥结。

最深的刀口在黎明时剖开。当他踩着还在吞吐泡沫的淤泥摸回祠堂时,正撞见族老们用门板抬秋妹的尸首。泡胀的胳膊从麻布里垂下来,指尖勾着他落在供案底下的铜钥匙,那是家中谷仓的钥匙。而前一天晌午,秋妹还晃着钥匙串对他说:"哥,等新麦收了,我给你打麦芽糖饺子吃。"

立冬前的镀锌车间总泛着诡异的酸味,通风管在潮湿空气里咳出铁锈色的涎水。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出事那天阿常怀里揣着油纸包——秋妹周年祭时,他总会蹲在锅炉房后焚烧麦芽糖,甜腻的焦糊味能盖过整个车间的盐酸气。

新来的学徒工小林正在给酸洗槽补水,那孩子顶多十四岁,后颈胎记和秋妹一样生在左耳下方。当误触的扳手引爆压力阀时,三百升硝酸混合液如巨蟒昂首,孩子吓呆在原地。阿常的靛蓝工装就是从那时开始鼓胀的,像一面灌满山风的招魂幡。

阀盖旋转着削断通风管,酸液如孔雀开屏般一道接一道炸开。第一道酸液击中小林左肩时,阿常正在五米外的镀件架旁检查工件。他抛下钢片的速度比车间警报还快,靛蓝身影掠过挂满白霜的冷却管,工装下摆扫落一地冰霜。小林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烧蚀感刺激得瞬间弓起,第二道酸液正直奔他面门。

"趴下!"阿常的闽南腔刺穿气笛声。他左手拽住小林后领往酸洗槽后方甩,右手抄起地面积水里的橡胶防溅板。第三道酸液柱打在防溅板上的闷响,像生肉摔在烧红的铁板。酸雾蒸腾间,小林跌进废料筐,筐里待处理的镀件缓冲了撞击力。

但真正的死神藏在倾倒的硝酸储罐里。两米高的钢罐因管道压力失衡开始倾斜,罐口正对小林蜷缩的角落。阿常转身时防溅板已腐蚀穿孔,他索性甩开冒烟的橡胶板,跃起到储罐侧方。他的翻毛劳保鞋蹬在罐体铆钉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抵住倾斜的钢罐。所有人争先恐后往外逃时,我听见金属疲劳的呻吟从阿常背后传来——固定支架的螺栓正在一颗颗崩断。

那孩子瘫坐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走啊!"阿常奋力推了他一把。分神的刹那,最后一颗螺栓断裂,钢罐裹挟着他砸向地面。我扑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他最后的手势:左手死死扳着应急排酸阀,右手对着天空挥动——仿佛在向某位故人打招呼。

抢险队切开钢罐已是两小时后。阿常的脊背嵌进罐体凹痕,如同浮雕在青铜器上的镇水兽。融化的右手依然紧扣着彻底关闭的排酸阀,这个动作让98%的硝酸滞留在了罐内。

小林出院那日正是冬至。

那天他跪在废墟前烧着纸钱,我远远望见那孩子后颈的胎记淡了,恍惚是秋妹的魂魄终于渡过了冥河。

暮色漫过酸洗槽残骸时,我摸到龟裂的水泥地上有道弧形凹痕——正是当年阿常用钢片刻下的最后笔触。多年未愈的刻痕此刻异常干燥,裂缝里嵌着几粒朱砂色的土砾,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野狗们突然冲着西北方齐声呜咽。我循声望去,坍塌的镀件架下竟露出半截雕花木盒,褪色的红绳早已化作齑粉,盒盖却像新漆般泛着冷光。十五块木牌在盒中排列成莲花状,每块都裹着层琥珀色的糖衣,那些被酸液腐蚀的名字重新饱满起来,仿佛随时会从木纹里渗出清亮的水珠。

风起时,野狗们已消散在刻痕尽头。我捧起木盒的刹那,积雨云在头顶裂开细缝,多年来第一缕月光正照在那道停止渗水的伤痕上。远处国道上飘来若有若无的酒香,混着麦芽糖的甜腻,恰似那个暴雨夜从烧刀子瓶口逃逸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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